第五学年暑假（第1页）

第五学年暑假的第一周，对角巷的梧桐树刚换上全年最浓密的绿荫，九十三号流转中心隔壁的教养院扩建工地已经响起了比蝉鸣更密集的锤凿声。施工队的核心骨干是弗林特家从龙场调来的那批曾在去年战时备战期间负责加固恒温结界基座的熟练工，他们用惯了龙粪砖和耐火岩棉的手这次拿的是从马尔福庄园后山旧温室拆下来的优质木材和帕金森沼泽新一批被分切好的轻型隔板材。工头在开工第一天早晨对着摊在临时支架上的扩建蓝图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着旁边正在往新界墙基座里灌固定砂浆的哑炮泥水匠说，上次他用这批木材还是给教养院第一批孩子改建宿舍，那批孩子如今已能在日托区带着更小的小孩折纸飞机。

扩建的核心区域位于教养院主楼东侧那片被去年年底新架设的通讯中继节点覆盖的缓坡，原先是孩子们进行户外活动的草坪，如今被划分成好几块功能明确的工地。最靠近主楼的那块地已经打好了地基，正在往上搭建一层半高的木结构框架，建成后将成为新的日间寄管区主教室，按年龄分成三间：三至五岁幼儿活动室、五至七岁学龄前启蒙室，以及七至十岁少年预备班。每间教室的设计图都由艾米亲自审核过——不是因为她想当建筑师，而是因为她在审阅第一批申请日托名额的家长来信时，发现那些被送来的孩子年龄跨度远超出最初的预期。

起初教养院日托区挂牌时收到的申请，多数来自三到五岁幼儿的父母。莫丽·韦斯莱是最早的一批，她的女儿还在学步阶段便被送到那间淡黄色活动室，如今已能在保育员带领下用自制滑轮模型演示简单的力学常识。但随着日托区的名声沿着流转中心公告栏、外源计划货运站员工休息室和各庄园温室轮值交接班的口耳相传扩散开，越来越多家庭开始把年龄更大的孩子送来。有些是已入学霍格沃茨但在假期无处可去的低年级学生，他们的父母在标准化魔药车间或通讯器镌刻室上长白班，暑假期间无法全天看护；有些是尚未满十一岁但已表现出明显魔力波动的大孩子，他们的家长希望他们在正式入学前就能接触到基础的魔力控制训练，而不是在家里的厨房地板上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悬浮咒吓得哇哇大哭；还有些是被哑炮保育员们从早已搬空的偏远村落中接回来的混血或麻瓜出身儿童，他们被送到时年龄参差不齐，从十一岁到十岁都有，共同点是此前从未接受过任何形式的系统性教育。

“不能再按孤儿院那套混龄看管的旧办法了，”艾米在扩建规划会上对着摊满整张长桌的设计图说。她把那封莫丽写来的第一封日托咨询信用透明胶带贴在教养院公告栏最上方已有好几个月，此刻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封信——这封信来自一个在诺特林场做锯木工的混血父亲，笔迹浓重而缓慢，好几处字母都被重复描过。他在信中说他的儿子今年八岁，去年夏天在自己家后院里用一把断掉的旧扫帚试图模仿格兰芬多魁地奇队的俯冲动作，结果摔断了手臂。他不是想进球队。他只是需要有人教他怎么在飞起来之前先学会怎么落地。艾米把这封信放在设计图上，然后指着那间被标注为“七至十岁预备班”的教室草案说：“这批孩子需要的不只是日托。他们需要的是能在入学前就学会控制自己能力的基础训练，以及一套不会让他们在十一岁收到入学信时仍然对麻瓜物理学和魔法基本安全常识毫无概念的衔接课程。”

课程设计小组在扩建开工的同时便已组建完毕。斯普劳特负责的自然认知模块被从日托区的幼儿科学角扩展为涵盖三个年龄段的完整体系：幼儿组继续用她在上个学期亲手贴好标签的无敏苔藓和夜光蕨培养感官辨识力；启蒙组开始用马人部落交换来的可触摸草药标本学习基础植物分类，每一份标本旁边都附着用彩色卡纸折叠的立体根系示意图；预备班则在温室拐角专门划出的一小块新开苗圃里，由之前在跨域实务研习中跟过多丽丝的实习生们带着亲手种下速生白鲜，并用自己在伯明翰港口实习时向麻瓜供应商反复询问后确认的旧式温湿度计做观察记录。弗立维的音乐与节奏启蒙模块同样被分成多层：幼儿组继续跟着麻瓜节拍器拍手唱歌，启蒙组开始用他在多年前自制的符咒韵律卡片学习辨别音高与符咒音节的对应关系，预备班则直接进入了基础魔咒发音训练——不是真正的施法，而是用被奥利凡德特制的无杖芯练习杖模拟握杖姿势，在节拍器辅助下反复练习咒语音节的节奏感。他在排好启蒙组的练习卡位顺序后把幼年时从自己家乡选来的第一把二手节拍器擦干净收在琴箱里，然后对着被实习生用彩色胶带贴在旁边谱架上的低龄幼儿打击乐改进草图开玩笑说他这辈子教过那么多年魔咒，现在最受孩子欢迎的居然是自己以前在霍格沃茨储物柜里翻出的那把快被淘汰的小铁琴。

斯拉格霍恩在嗅觉辨识模块的基础上新增了安全认知单元：不是教幼儿熬制魔药，而是教所有年龄段的日托儿童识别哪些气味代表危险——变质的药剂、泄漏的挥发性溶剂、以及被不小心混入食材中的有毒植物。他用自己储藏室里那些被放了太多年早已失去魔法活性的干燥香料和食用花瓣制作了好几套不同难度的气味辨识袋，从最基础的甜与苦到更复杂的混合气味。他在给启蒙组做示范时把其中两种自己以前在魔药课上只用过原精的香料放在桌上，被一个五岁女孩靠气味直接说出了它在蜂蜜公爵糖果区的常见品名，然后他回到储藏室把自己的标签重写了一遍。

魔法部新组建的麻瓜事务与物品管理司也在扩建过程中承担了一个此前从未被写入任何官方文件的角色：为日托区的学前课程提供非魔法教具采购咨询。亚瑟·韦斯莱在收到妻子托他转交的一批日托实习生培训反馈卡后，把自己办公室里那些被同事翻过多遍却始终没整理出完整目录的麻瓜旧收音机零件拆成可触摸的演示板，连同他在部里从破旧仓库淘汰品中拆下的旧式麻瓜电器零件和为孩子们上学前启蒙课时理解非魔法工作原理而准备的手摇发电机底座，一并装箱送了过去。他在装箱单的页脚用注记写道：“以上物品均不涉及任何保留为管制品的麻瓜发明，仅为基础拆卸结构展示件。”他的新上司在审批单上签字时划掉了那一行关于非魔法工作原理的手写备注，把原件存档，然后单独给正在教养院实习组负责教具核对的那个赫奇帕奇混血毕业生寄了一张便条：以后这种物资申请直接走标准物资调配。

与此同步推进的，是霍格沃茨第六学年助理教师的暑期内训。当扩建工地的锤凿声在对角巷另一头响彻整个初夏时，霍格沃茨城堡三楼那间老教室的课桌椅被重新排成了培训专用的环形布局，黑板上用红蓝两色粉笔写着本周的集训主题和值班教授轮值表。参加培训的人选来自本届毕业生及部分上一届已在委员会各部门积累了一年以上实操经验的留校校友，多丽丝与埃德加分别从外源计划货运站和委员会审计组提交了各自的推荐名册。通过面试的候选人涵盖了从麻瓜研究学前课程助教、炼金术标准件制备、通讯器保养与中继检修到魁地奇飞行指导等多个岗位类别。他们在面试后被分成不同专项小组，但所有人在第一个全勤周都必须完成由艾米本人亲自讲授的第一阶段公共课程——《非魔法环境下的安全责任、沟通权限与应急响应标准》。课程内容是艾米从过去三年外源计划事故报告、跨域实习反馈和通讯器值班日志中提炼出来的，没有一句理论空话，每一页幻灯片背面都附有对应的事故编号和处置结果。她在第一堂课上对着全场说：“你们将来面对的不是考卷。是真实的人、真实的港口、真实的被麻瓜拦停在仓库门口的货车和真实的被孩子不小心碰翻在日托区地板上的挥发性清洁剂。你们不需要完美，你们需要的是在任何情况下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以及在不知道的时候知道按下通讯器的哪个键。”台下有人低声说了句“她连培训开场白都和上次在港口验收时一样”。

各学院的教授们根据各自学科的需求分别设计了培训考核方案。弗立维把自己上学期从启蒙组收集来的全套节拍器数据整理成表格，要求申请魔咒学或学前音乐启蒙方向的学生在听完他的符咒韵律理论课之后，用从亚瑟送来的那批麻瓜旧收音机零件中拆下的无源铜线圈和自己在实习期间从港口带回来的旧式手摇发电机底座，设计一套可以演示声音振动如何被转化为可视信号的简易教具。他每天下午都会准时出现在培训教室后排，用他那双刚刚还在排布启蒙组打击乐改进草图的手按着笔记本逐条核对每个小组的进展。被他亲自批改过的设计草图总会在退回时多出几行极细的红色墨水笔记。斯普劳特则将温室新开垦的那一小块速生白鲜种植区作为实操考核场地，要求所有申请草药学或自然认知方向的学生在夏季结束前独立完成一个从播种、记录生长曲线到最终收获标准样品的完整周期。她在第一天把苗圃钥匙放在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长条木桌边缘，对围在旁边的一圈实习助理说：“这届新生的人数比上一届多了近两成，你们要习惯在更低师生比的条件下工作。不过这些白鲜不会自己长成你们想要的样子，但也会原谅你们大多数错误。”

因跨物种新材料章节被纳入标准化魔药课程与学前启蒙安全认知单元，斯拉格霍恩在暑期培训期间连续好几周往返于自己在霍格沃茨地下室的储药柜和日托区新建的嗅觉辨识活动角之间。他在整理新一批用于秋季学期启蒙组课程的无毒植物标本时，把他在退休前最后一批鼻涕虫俱乐部聚会上收到的那些不会再被用于备考的高纯度香料原样逐盒打开又重新封好，对着那批曾经被他说成“只配放进保险柜”的旧版原精样本重新写下适合学龄前儿童辨识的对标标签，然后把其中一盒特别挑选过的留兰香叶片连同自己在去年圣诞假期前最后一次整理档案时翻出的早年备课笔记一并送到了日托区的教室里。

而在所有参加暑期培训的助理教师候选人中，最让人意外的那份申请表在截止日期当天傍晚被放在了麦格的办公桌上。申请表是用一张从麻瓜文具店买来的标准A4纸填写的，字迹不算工整但意外地干净——每一栏都填满了，没有涂改，没有墨渍，没有像他以前交变形课论文时那样把页脚折成纸飞机。申请岗位写着“魁地奇助理教师”。申请人签名栏写着“西里斯·布莱克”。

麦格拿着这张申请表看了很久。她教过西里斯七年变形术，从一年级那只第一次变形就成功把自己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大狗但拒绝任何口令的茶杯开始，到七年级最后一份论文里用标准格式但选了一个完全冷门的金属疲劳极限作为论述对象为止。她给他写过的扣分条可以塞满半个抽屉，但她同时也在上个学期的南安普顿港口实习日志复印件上看到过埃德加在评分栏里用他的惯常措辞写下的评语：“该实习生在木料报关单的最后填核阶段表现优异。”她把那张申请表放在里德尔和艾米面前，用一种既不像批准也不像拒绝的语调说：“他已经成年了。他的强制型限制锁仍然在册，但他的实习成绩和这张申请表上的每一项填写记录都符合本次暑期内训的报名条件。”

西里斯的面试被安排在一周后的一个周六下午，面试官是弗立维、霍琦夫人以及作为安全顾问列席的里德尔。他在面试时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过去，当霍琦夫人直截了当地问他“你的魔杖目前仍处于强制限制状态，你如何保证在指导低年级学生飞行时能应对突发的空中安全事故”时，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我在去年夏天没有魔杖的情况下，在港口仓库正确填完了一份木料出口报关单，并确保那批货赶在退税过期的最后半刻钟前通过了安检。我不需要魔杖才能判断一个学生在扫帚上是否快要失去平衡——我只需要一直看着他们。以前没有人一直看着我。”弗立维在他自己的面试笔记边缘分别写了“旧海港”和一个加号，他的手写体在旁边挤不下其他附注。霍琦夫人后来在走廊里对麦格说，她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被一个申请执教助理岗位的毕业生用麻瓜海关术语准确描述他过去一整年的反思过程。

培训考核阶段比面试更长也更艰困。西里斯需要通过与申请魔咒学或草药学方向的学生完全不同但同样严格的专项测试：包括飞行安全规则笔试、低年级学生常见空中恐慌行为干预情景模拟、以及一场在魁地奇球场上当着霍琦夫人和麦格的面进行的实地教学演练。他的教学对象是几个从教养院预备班选来的七至九岁孩子，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摸到真正的飞天扫帚。当其中一个男孩在升空后由于恐惧猛地后仰导致扫帚尾部失速时，他用一记极快而准确的俯冲从侧下方接住了那个孩子，把他稳稳托回地面，然后蹲下来一边帮他重新调整握姿一边问：“你刚才在空中看到钟楼的指针指向几点？下次起飞前先看一眼那个方向。”他的手没有魔杖，但他在帮助孩子重新校准扫帚平衡时用的手腕角度是霍琦夫人从未在任何一本教案里见过的——那不是任何标准辅助手法，是一种经过长年累月在飞行中习惯用身体对抗惯性后才自然形成的微调。

那个男孩从扫帚上下来后跑回预备班教室，对着自己的同班好友用一种极其响亮的声音宣布他觉得教飞行的大哥哥比前年来日托区客串示范扫帚漂浮咒的校队队长还要厉害。然后他把西里斯临时画给他的那幅钟楼方向图贴在床头。被提到的校队队长正在隔壁教室帮学前班的手工课裁卡纸，听到后笑着把一整张未裁的硬卡纸拍在自己膝上，说他申请的是成年队恢复训练。

沃尔布加知道这件事。她当然知道。布莱克家的管家在暑假开始后不久就将那份助理教师培训名单的副本放在了她的书桌上，旁边还压着一封由麦格签署的、措辞公事公办却极其明确的确认函。她翻开名单看到魁地奇助理教师那一栏旁边写着她长子的名字，把名单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把它夹进了自己书房里收藏布莱克家重要文件的档案夹——不是被废止继承权的那一摞，而是记录家族正式成员去向的另一本。她在晚餐时对丈夫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让他放下了手中的刀叉：“他成年了。反正也不是继承人。随他去吧。”然后她把那封因雷古勒斯在教养院暑期采购值班中主动帮忙调拨下一批幼杖安全锁而收到的追加准入批准函往前移了一下，没有盖过先前那张名单的所在格。

在另一个角落，雷古勒斯正蹲在日托区新改建的户外苗圃旁边，帮几个预备班的孩子用从马人哨站跟草药交换册一并送来的干燥黏土和碎松针在育苗板上塑出简易排水道。有一个女孩在旁边问他要不要把上次用剩的旧坩埚底片也嵌进去，他说不行，那批底片奥利凡德爷爷还在回收，但她可以先用实习组上周淘汰的旧模型垫板代替。女孩接过垫板时对他笑了，而他把自己手里的最后一块黏土从模型槽边上刮下地前对自己点了点头。

整个暑假，对角巷的施工锤凿声几乎没有停过。当八月下旬最后一批恒温保育结界的新扩展模块被成功通电并完成满负荷测试时，日托区的扩建工程正式竣工。主楼东侧那片曾经只长着野雏菊和矮蒲公英的缓坡，如今整齐排列着多间按年龄分设的新教室，每间窗口都朝南，能望见远处禁林边缘那棵被架设了最早通讯中继节点的老山毛榉树。教室墙壁被刷成极淡的暖色调，木地板是从马尔福庄园后山旧温室拆下的老料重新刨平后铺设，每一块板缝都被哑炮泥水匠用从帕金森沼泽运来的细黏土仔细填实。走廊尽头那面墙上钉着一排用存根记账专用墨水笔标注的姓名卡，每一张卡片旁边都附着一个小小的拇指印——那是第一批在日托区学会自己写名字的孩子们在这间新教室落成那天亲自按下的。

同样被这面墙与这片拇指印围绕的，是黑魔法防御术办公室旁那间在暑期被重新整理过一次的老教室。座椅被重新排成环状的培训专用室已落下整排由各学院院长刚递过来又被签字退回改签的第六学年教职工值班表。麦格将她面前摊着的名单翻到下一届魁地奇助理教师栏，批上了西里斯的名字。她将名单折好放进发往校董会与福斯特部长的文件格内，然后将上一学年还没被擦掉的课程表往前挪了一下。窗外木工棚方向被晚霞镀成橙红色的薄雾正笼罩着日托区新添置的那排幼儿户外平衡步道上，几个昨天刚学会踩独木桥的启蒙组小孩在保育员带领下正排队踩着踏板回家；而踏板尽头，那棵被所有人从不同季节起就在树荫下拾过实习笔记、旧坩埚垫片和情人节雏菊的老山毛榉树，依然在夏末晚风中轻轻摇着它的树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