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第3页)
第一个台在放新闻,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在讲什么经济数据,GDP增长率、CPI涨幅、PMI指数,一串一串的数字从屏幕下方滚过去。谢燃听了三秒就换台了。
第二个台在放电视剧,一个古装剧,男女主角在雨中拥抱,哭得很用力,雨水把他们的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了。谢燃看了五秒,觉得太假了,换台。
第三个台是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玩水上游戏,穿着花花绿绿的救生衣,从一个充气滑梯上滑下来,掉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有人滑下来的时候翻了跟头,有人滑到一半卡住了,有人掉进水里的姿势很丑。主持人在旁边哈哈大笑,观众也在笑,笑声是提前录好的,听起来有点假,但谢燃还是笑了。
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薯片空了,肚子上的薯片袋子不见了,他就把手搭在肚子上,看得津津有味。尾巴从沙发边缘垂下来,在空气中慢悠悠地晃着,像一只悠闲的钟摆。
纪砚洗完手出来,看到这一幕,沉默了两秒。
“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检查了吗?”
“检查了。”
“错题改了吗?”
“改了。”
纪砚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谢燃的角度看过去,纪砚的脸是倒过来的——下巴在上,额头在下,但表情还是很清楚。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瞳孔里映出电视屏幕的亮光,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燃抬起头,眨巴着眼睛,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鱼干的猫。他的耳朵微微往下压了压,尾巴也停止了晃动,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什么都没做错”的姿态。
“真的?”纪砚问。
“真的。”谢燃举起右手,“我发誓。”
纪砚看了他三秒。那三秒里,客厅里只有电视里的笑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然后纪砚转身走进卧室,拿出谢燃的作业本翻了翻。
错题确实改了。第五题把公式用对了,答案算出来是一个整数,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第十二题把符号改过来了,从正号改成了负号。阅读理解那道题,他把“因为下雨了”划掉,改成了“烘托作者悲伤的心情”,虽然那个悲伤的心情写成了“悲伤心青”,但意思是对的。
改得对不对另说,但至少改了。
纪砚把作业本放回去,走回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沙发是三人座的,布艺的,浅灰色,坐垫有点塌,坐上去整个人会往中间滑。纪砚坐在最右边,谢燃坐在最左边,中间空着一个座位,放着电视遥控器和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行吧。”他说。
谢燃咧嘴笑了,把薯片袋子递过去——但袋子已经空了,他举着一个空袋子晃了晃,又放下来。
“吃不吃?”他问。
“不吃。”
“可好吃了。”
“不吃。”
“黄瓜味的,清爽不油腻。”
纪砚看了他一眼,伸手拿了一片——但袋子里只有渣了。他的手指在空袋子里捞了一下,捞上来一小撮薯片渣,粘在指尖上。他看着那些渣,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指上的渣拍掉了。
谢燃嘿嘿笑了两声,把空袋子扔到茶几上,继续看综艺节目。尾巴在沙发上慢悠悠地晃着,偶尔扫到纪砚的手臂,纪砚也没躲开。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橘红色的光,然后慢慢变淡,变暗,最后消失。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把整间公寓染成一种温暖的色调。榕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枝干交错,气根垂落,像一幅水墨画。
厨房里的速冻水饺还在冰箱里冻着,硬邦邦的,等着被煮。可乐在桌上冒着细小的气泡,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微光。电视里的笑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把整间公寓填得满满的。
很普通。
普通得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一个普通傍晚。有电视声,有零食,有没写完的作业,有明天还要上课的烦恼。有人在旁边坐着,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但谢燃知道,这种普通是有保质期的。像冰箱里的速冻水饺,包装袋上印着保质期:十二个月。在保质期到来之前,你要把它吃掉,否则它就坏了,就不能吃了。
在保质期到来之前,他想把每一天都过得像今天这样——有薯片,有可乐,有综艺节目,有纪砚坐在他旁边,偶尔伸手拿一片黄瓜味的薯片,说一声“还行”。
“纪砚。”谢燃忽然开口。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