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问那么多(第3页)
假设与事实相反。
谢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脚踝处的肿胀在裤腿下面,看不出来,但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脚踝就跟着跳一下,像一个小小的、藏在骨头之间的心脏。
纪砚的笔在课本边缘又点了一个点。他一直在听课,偶尔在书上写几笔,字很工整,和谢燃的蚯蚓体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坐姿从上课到现在没有变过——背挺直,但不僵硬,左手搭在桌上,右手握笔,肩膀放松。
谢燃有时候觉得纪砚上课的样子像一棵树。不是窗外那种枝繁叶茂的榕树,是另一种树——竹子的那种。安静,笔直,风来了动一下,风走了就恢复原状。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声音,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姜老师讲完了虚拟语气,让大家做课后练习。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翻书,有人借橡皮,有人小声问第三题选什么。粉笔灰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飘着,亮晶晶的,像一群很小的虫子。
谢燃从桌肚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卷子,展平在桌上。完形填空第三题,他选的C。玲娜说他的逻辑链条断了,推理过程是跳的。
他咬着笔帽,把题干又看了一遍。IfI_____you,Iwouldaccepttheoffer。空格里要填were,不是was。虚拟语气里,be动词全部用were,不管主语是第几人称。他知道这个规则,但他做题的时候不是靠规则推的,是靠读起来的顺溜程度。IfIwereyou,读起来顺。IfIwasyou,读起来卡。
逻辑链条确实断了。断在“语感”和“语法规则”之间。
他把C改成B,又改回C。最后把卷子折起来,决定明天再说。
这一周就这么过去了。
周二的体育课,谢燃因为脚伤坐在跑道边上看着别人跑圈。玲娜跑完八百米,弯着腰在他旁边喘气,汗水把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她喘匀了之后看了他一眼。
“脚还疼?”
“疼。”
“交作业。”
“知道。”
周三的语文课,老师让分组讨论课文。谢燃和纪砚一组,陆大寻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过来,搬着椅子反着坐,手臂搭在椅背上。他话很多,从课文里的“白露横江”扯到秋天的节气,从节气扯到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仓鼠。谢燃被他带跑了,两个人开始争论仓鼠能不能认出主人。纪砚在旁边翻书,偶尔抬眼看一下他们,什么都不说。讨论结束的时候老师让每组派代表发言,陆大寻把谢燃推了起来。
“你起的头,你讲。”
“你扯的仓鼠,你讲。”
最后纪砚站起来,用三句话把课文主旨概括完了。
周四的晚自习,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谢燃趴在桌上补白天没写完的英语卷子,写到第三题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在空格里填了C。纪砚在旁边做数学题,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排列得像印刷品。窗外彻底黑了,榕树的轮廓融进夜色里,只剩下一团更深的阴影。蝉鸣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蟋蟀的叫声,细而绵长,从草丛里升起来,像大地在呼吸。
周五放学的时候,谢燃终于把重写的英语卷子交给了玲娜。玲娜接过去展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第三题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语感推的,逻辑链条确实断了,但答案是对的。”
玲娜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卷子收进文件夹里。“字比上次好一点。”
“好多少?”
“从蚯蚓蘸墨水变成了蜘蛛蘸墨水。”
谢燃气笑了~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纪砚在门口等他。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跑道、单杠、沙坑,所有东西都被拉出长长的影子。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有几片黄色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飘到地面上。
夏天真的要走了。
谢燃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右脚踩在地上,比周一的时候稳了很多。肿胀消得差不多了,走路的时候只剩一点隐隐的酸,像关节里塞了一小块棉花。
“去买冰棍。”他说。
纪砚看了他一眼。“脚还没好。”
“脚疼跟吃冰棍有什么关系。”
“气血不通。”
谢燃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是纪砚在周一早上,玲娜说“脚疼跟手有什么关系”的时候没有说出口的话。他记了整整五天,挑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它扔了回来。
谢燃笑了好一会,笑到校门口小卖部的老板娘抬头看他们。
“行,不买冰棍。”他说,“买可乐。常温的。”
纪砚没有反对。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和风四中的铁门在身后慢慢关上,门轴发出熟悉的、生了锈一样的嘎吱声。
平凡的一周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