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酸菜鱼(第2页)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食堂。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校园照得昏黄。路灯是老式的钠灯,光线偏黄偏暗,照在人的脸上像镀了一层旧铜。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大片静止的乌云,枝干交错,气根垂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庞大。
深秋的夜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凉丝丝的湿气。路边的香樟树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在路灯的光柱里翻转。
陆大寻走在前面,书包甩来甩去,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得比谢燃还厉害。他哼的好像是某首流行歌,但每一个音都不在调上,听不出来原曲是什么。他的尾巴在身后晃着,一摇一摆,像钟摆一样有节奏。
“谢哥,纪哥,明天见!”他在校门口转过身,朝两人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浅色的瞳孔里映出两盏灯。
“明天见。”谢燃说。
“路上小心。”纪砚说。
陆大寻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转身跑向公交站台。他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们也是!”声音在夜风里传过来,清亮亮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激起的涟漪。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校门口的灯光只能照到公交站台边缘,再远就是一片昏暗。陆大寻跑进那片昏暗里,只有书包上的反光条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移动的星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谢燃和纪砚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校门口的榕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气根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机械的女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吧。”纪砚先转身。
“嗯。”
两人往“家”的方向走去。说是“家”,其实是一套租来的公寓,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家具简陋但干净。算不上家,只是一个住的地方,但他们都管它叫“家”,大概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词了。
珠海市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穿过衣领,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路边的榕树一棵接一棵,气根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垂下来的手,又像一挂挂被风吹动的帘子。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并肩前行,影子在灯下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两条平行的河流。
“纪砚。”谢燃忽然开口。
“嗯。”
“如果姜雅真的是熔炉的人——”
“那就抓她。”
“如果冥安也是——”
“那就一起抓。”
“如果织网者——”
“谢燃。”纪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纪砚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皮肤很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颧骨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眉眼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眼睛里有光,很亮,很坚定。
那种坚定不是热血沸腾的坚定,不是慷慨激昂的坚定,而是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坚定,像深水底下的石头,水流再急也冲不走。
“不管他们是谁,不管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纪砚说,“这次,我们不会再被放弃了。”
谢燃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眼睛里多了一点温度。但那是真正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应付人的、敷衍的、挂在脸上的假笑。
“说得对。”他说,“这次,换我们来找他们。”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回响,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和风市的夜空挂着一弯冷月,月牙很细,像谁用指甲在天上掐了一下。榕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着什么,又像在翻动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远处,公交站台上,最后一班公交车亮着灯,车身在夜色里缓缓移动,车窗里的灯光一格一格地闪过。车里坐着一个哈士奇少年,脑袋靠在车窗上,浅色的瞳孔望着窗外的夜色,尾巴搭在座位边上,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摆。
公交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那些灯火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斑,晃啊晃的,像一地的碎金子。
而在更远的地方,校医室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从窗口透出来,白色的荧光灯,光线冷白,照在走廊的地砖上,像一摊水。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那条缝比下午的时候窄了一些,但依然存在。
窗帘后的那只眼睛,还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