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宫宴(第2页)
谢云昭勉强收敛翻涌的情绪,沙哑地应了一声“好。”
“裴二郎品性端方,才堪大用。”谢世平面露些许欣慰,又道:“他,连同整个裴氏,日后都会是你和适庭的倚仗。”
闻言,谢云昭抬眸,深深望向父皇,道:“裴氏军权甚重。如今父皇却要再度放权于裴氏,便是这般信得过那裴二郎?这般信得过裴家?”
她甚至笑了一下。以一场两两相厌的联姻,去巩固一个朝局算不上十分安稳的江山?她竟不知,婚姻二字,何时有了这等擎天架海的法力。
谢世平未立即作答。他沉默良久,忽然望向殿外那株灼灼盛放的玉兰,缓声问道:“你可知,贞元殿前的那株玉兰,是何人所种?”
谢云昭思忖了片刻,道:“儿臣曾听皇祖父提过,那株玉兰,是他在景明元年种下的。”
“的确是景明元年。”谢世平颔首,又问:“那你可知,当年一同执铲培土者,除了先帝,还有何人?”
谢云昭摇头。
谢世平沉声道:“另外两人,便是如今的荣国夫人昭暮,以及汾阳郡王裴璋。”
谢云昭微诧。此事,她的确是第一次听闻。
她望着父皇,静待他说下去。
谢世平忆及往事,眸光悠远,缓缓道:“我大盛国祚二百余载,成也方镇,败也方镇。自天历三十四年长安陷落,山河破碎,谢氏皇脉几近断绝。整整六载国乱,若无荣国夫人与汾阳郡王倾力辅佐代宗、睿宗,若无昭家与裴家匡扶社稷,我大盛早已不存。”
提及天历之乱,谢云昭脑海中迅速掠过史册上那些简短的字句:天历三十四年六月,陈原山陷长安,司南烬驰援不及,显宗南狩……十二月,裴立护代宗幸灵武,改元建德……建德四年六月,代宗克复长安。七月,司南烬弑代宗,改国为昌,迁都洛阳,改元开乾……开乾二年四月,司南烬伏诛,裴璋迎立睿宗,大盛复国,改元景明……
史官记得简略,似是要将大盛那些年的伤痕抹去。但如今细想,那些墨迹,每一字,每一句,背后又何尝不是惊心动魄的往事。
白骨如山,乾坤倒悬,万民皆苦。
“复国后,景明元年,先帝在洛阳即位那日,便与荣国夫人、汾阳郡王一同在贞元殿前种下这株玉兰,祈愿大盛永安,百姓长福。”谢世平语气转沉,“那一年,司南烬曾经的部将蒋成平在西北叛乱。又直到整整三十年后,裴家长子裴明挥师西进,收复西北。自此,我大盛旧疆,方得完整。”
他收回目光,凝视着谢云昭,语声坚毅,“云昭,裴家世代忠烈,披肝沥胆。先帝不曾疑过裴家,朕今日,亦不疑。”
“可是……”谢云昭想起那桩婚事,仍有不解,“父皇既信裴家忠心,又何须再结这门亲?父皇当知,世家子弟多不愿尚主,何况裴二郎前年方蟾宫折桂,正值云程发轫之时。这一道赐婚,岂非反令裴家不快?”
谢世平却微微一笑,温和道:“此桩婚事,于国于家皆有必要。于你,也是父皇的一份弥补。”
“弥补?”谢云昭心下无声冷笑。纵使他裴二郎是再好的郎君,哪怕是天上谪仙。这一道婚约束缚,不过是将两个不相干的人强绑一处,徒增怨怼罢了。
谢世平再度开口:“当年代宗为克复长安,曾向回纥借兵,许下承诺。后来为平叛西北,大盛又再度向回纥借兵,许下和亲之情。睿宗虽态度强硬,回纥所求,多年未应,但也怪朕魄力不及先帝,即位之初,根基未稳,为免边衅再起,不得已履行旧诺。”
他眼底掠过哀伤,道:“又因景明三十年你出生那日,恰逢西北大捷,世人视你为祥瑞福兆。故而择选和亲公主时,回纥元德可汗便指定了要你前去。”
“父皇说的这些,儿臣都明白。”
母后当年,曾哭着一遍又一遍告诉她此事,只盼她莫要怨恨父皇。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又道:“后来在回纥的种种,不过皆是儿臣命中该受的劫罢了。儿臣受了,其他妹妹,也便……不必再受了。”
“云昭。”谢世平又唤她。
她仰头望他,“父皇直说便是。”
谢世平望着女儿的眉眼,脑海又忽然浮现出上元宫宴后,他在玉芙园无意撞见的那一幕。但他迟疑良久,终是未言,只道:“你与裴二郎的婚事……”
他略作停顿,语气强硬了些:“此番,不可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