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叠的足迹(第1页)
俞浅浅望着齐旻垂落的眉眼,望着那滴坠于晨光的泪水,心口似被钝石反复碾轧,细密的酸胀蔓延,沉坠着落满五脏六腑。
他最终低声同她说,让她走。
寥寥三字,轻得似随风飘散,却倾尽了他半生桀骜,摧垮了他仅剩的尊严。
四岁瑾州惨案,东宫倾覆,至亲陨落,被母亲催毁容貌蛰伏仇敌之下,半生步步为营、浴血厮杀。纵是身中剧毒、命悬一线,纵是遍体鳞伤、身陷绝境,他从未向宿命俯首,从未对世人低头。他冷血无情,一心复仇,无牵无念。唯独遇见她,是他毕生唯一的变数,也是他此生无解的劫难。
昨夜一场决裂,她一句茫然的“我不知道”,便让他的心神全线溃败,束手无策。
俞浅浅静卧榻上,默然无言。她从未动过离开的念头。她一生所求不过安稳自由。可命运弄人,雨夜寒潭,她伸手救下濒临绝境的他。往后纠葛缠绕,爱恨拉扯,从霸下桎梏到深山幽囚,她与他的命途早已死死捆绑,割裂即是两伤。
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别院,雅致清幽。看似是囚禁齐旻的华贵牢笼,实则也困住了半生辗转、不得安稳的她。成了她爱恨沉沦、割舍不下的归宿。
一室死寂,天光缓缓推移,漫过两人僵持无言的身影。
齐旻侧身背对着她,他已然不敢再强求分毫。不再追问爱意,不再索求偏爱,不再偏执拉扯。
他放弃了,他深知自己本性阴戾,一身污名,于她从来都是难堪的负累,是避之不及的磨难。与其一次次纠缠,耗尽她仅剩的包容与温柔,不如放手,他已经为她学会了放手,这是他遍体鳞伤之后,为她学会的成全。
屋里安静的落针可闻。良久,俞浅浅终于打破满室沉寂。她出声极轻,嗓音沙哑疲惫,褪去了昨夜所有的冷硬,轻而笃定:
“我不走。”
身侧的齐旻身形似骤然凝固。
他极缓慢的回头,漆黑深邃的眼底翻涌着错愕、惶然,还有一丝卑微易碎、转瞬即逝的微薄希冀。前半生,俞浅浅曾无数次的从他身旁逃走,他许诺予她皇后,许诺江山,许诺他能给她的一切,都无济于事。现在他已经一无所有,不敢奢望她半分温柔,更不敢相信,历经昨夜那般极致的伤害与决裂之后,她还会选择留下。
“你……”他嗓音干涩破碎,几不成调。
“我不走。”
俞浅浅抬眸,目光平静坦荡,眉眼覆着浓重的疲惫,却字字坚定:“我说我累了,是累于无休止的拉扯、隔阂、两难。不是累你。”
“齐旻,我从未说过我要离开。”
齐旻怔怔凝望着她,眼底百感翻涌,狂喜猝然席卷心口,可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惶恐紧随其后。她许是可怜我,许是尚有几分不忍,不是因爱而留。
她终究留了下来。
他安分得近乎卑微,温顺得近乎怯懦。不再奢求偏爱,不再恃宠而骄,更不敢再惹她半分不悦。只是安静待在她身边,将所有汹涌的眷恋、偏执的占有、隐忍的爱意,尽数死死压在心底,藏于无人窥见的角落。昔日翻云覆雨,杀伐果断的东宫旧人,褪去一身戾气,只剩小心翼翼、步步拘谨的迁就。两人再无针锋相对的争执,无刻意冷战,只剩决裂过后,满目疮痍的克制与疏离。
春日光阴绵长且无趣。
婢女入内伺候,奉上新沏的雨前清茶、精致茶点,规整摆在廊下梨花木案几之上,垂首行礼后便识趣退下,不敢惊扰屋内凝滞的氛围。
俞浅浅整理衣衫,移步廊下,倚着栏杆静坐。满目温柔春色落在她眼里,只剩朝堂的弹劾风波、宝儿的牵绊、与齐旻无解的爱恨,层层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阶边还躺着昨夜碰碎的白玉盏,无人收拾,瓷片裂痕交错,零落散乱,像极了两人破碎残缺、难以复原的情分。她心绪纷乱,起身沿着廊下缓步徘徊。青石地面被晨露打湿,鞋底碾过石板,留下一串淡淡的足迹,蜿蜒在廊前。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