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禁（第1页）
俞浅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慌乱，抬眼看向单膝跪地的金爷，声音冷得像窗外的秋雨：“起来吧。不过是几个见财起意的盗匪，趁夜闯楼行窃，被护卫剿灭了，没什么大不了。今夜之事，就此作罢，不必惊扰旁人。”
金爷最是机灵，这些刺客章法齐整，一看就是搏命来的，绝非寻常盗贼。他看俞浅浅眼神闪躲，又瞥见内室隐约的人影与满屋不散的药味血腥，心中已然生疑。可太后既已开口，他身为下臣，不便当场深究，只能压下疑虑，沉声领命：
“臣遵旨。让太后受惊是小人之罪。臣先将尸体带回营中仔细查验。若有任何异动，小人随时护驾。”
说罢，金爷挥手示意禁军，将刺客尸身一一抬走。临走前，他并未立刻离去，而是驻足片刻，深深看了一眼内室，眼底那一丝疑惑与审视，意味深长。
金爷带着禁军守在院外，心头始终悬着巨石。他虽不知屋内重伤之人究竟是谁，可看太后那般紧张模样，再加上昨夜刺客来势汹汹，便知此事牵扯定然不小。天刚蒙蒙亮，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吩咐手下好生把守溢香楼四周，自己则快马加鞭，直奔樊长玉的府邸而去。
樊长玉彼时刚晨起梳洗，听闻金爷火急火燎求见，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她屏退左右，眉头微蹙开口：“一大早你怎么这般焦急，出了何事？”
金爷声音压得极低，将溢香楼昨夜发生的刺杀之事一五一十尽数禀报。
樊长玉眼底瞬间涌起惊忧。她与浅浅经过种种变故，早已亲如姐妹。浅浅如今脱身宫闱，安稳生活，从未出过这等凶险事端，如今竟有死士刺杀，还有人重伤垂危，她怎能不揪心。
“浅浅可受伤？”樊长玉起身便往外走，语气里满是急切，脚步匆匆，周身已是覆上一层寒意，“备马，我立刻去溢香楼！”
她一路心急如焚，满脑子都是俞浅浅的安危，只盼着她毫发无伤。催马疾驰至溢香楼，樊长玉不等下人通传，便径直往后院偏院赶去，刚走到院门口，便闻到扑面而来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心头更是一沉。
屋内，俞浅浅守在床榻前，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看着床上面色死寂、伤口再次崩裂的齐旻，满心都是焦灼与慌乱。大夫施针稳住他的气息，此刻正守在一旁，不敢轻易离去。听闻屋外动静，俞浅浅心头一紧，刚想吩咐丫鬟阻拦，樊长玉已然推门而入。
“浅浅！”樊长玉快步走到她身边，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衣衫依旧是昨日模样，发丝微乱，唯独身上没有伤痕，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满是心疼，“你没事吧？昨夜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要瞒我？”
俞浅浅心头慌乱，强作镇定，正想寻个由头搪塞过去，一旁伺候的丫鬟本就被昨夜的刺杀吓得心神不宁，又看着床榻上的齐旻反复高热吐血，心神恍惚，见樊长玉发问，一时失了分寸，脱口而出：“长玉姑娘，齐公子他伤势太重，昨夜为了护着掌柜的，伤口全崩开了，方才又吐了好多血……”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死寂。
齐公子？
樊长玉脸上的关切瞬间僵住，眼底的暖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寒意与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猛地转头，看向床榻上躺着的那人，尽管那人面色惨白，长发凌乱，脸上还带着病中的憔悴与伤痕，可那眉眼轮廓，刻在她记忆里的阴戾偏执，她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是齐旻。
那个当年搅得朝堂动荡、将浅浅囚在身边，死在地牢的东宫遗孤，齐旻！
他竟然没有死！
“他没死？”樊长玉声音发颤，周身戾气骤起，眼神冰冷得如同淬了毒，死死盯着床榻上昏迷的齐旻，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你还把他藏在了自己的溢香楼？！”
当年齐旻对俞浅浅的强迫与禁锢，桩桩件件，樊长玉都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她亲眼看着浅浅被那段感情折磨得遍体鳞伤，看着她亲手奉上毒汤，本以为一切都已结束，没想到这个祸害竟然死而复生，还被浅浅藏在了身边。
怒火与心疼瞬间席卷了樊长玉，她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床榻上的齐旻，眼神决绝狠厉：“既然他命大未死，便是他的劫数！此人留着，终究是祸患，会毁了你，今日我便杀了他，以绝后患！”
说着，樊长玉提剑便要上前，剑锋寒光凛冽，直奔齐旻而去。
“不要！”
俞浅浅惊呼一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床榻前，拦住了樊长玉的去路。她仰头看着盛怒的樊长玉，眼底满是恳求与慌乱，声音带着哭腔：“长玉，你别杀他，求你了。”
“你让开！”樊长玉看着护在齐旻身前的俞浅浅，又气又急，眼眶泛红，“俞浅浅，你清醒一点！你忘了他当年是怎么对你的？忘了你是怎么才从他的掌控里逃出来的？这天下人都知道他已死，他如今活着，一旦又施阴谋诡计，宝儿怎么办，你会万劫不复！”
“我没忘，我都记得！”俞浅浅泪水滑落，身子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退让，“可他现在已经奄奄一息，浑身是伤，半分反抗之力都没有，随家叛党要杀他，朝野也容不下他，他已经成了废人，不会再掀起风浪了……长玉，他伤得太重，马上就要死了，求你，别在这时候杀他。”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阻拦是为了什么，是见不得他这般毫无尊严地死在剑下，还是昨夜他拼尽半条命护在她身前的模样，终究让她狠不下心。
两人僵持之际，院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响起：“长玉，住手。”
谢征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缓步走入屋内，周身自带一股沉稳威仪，瞬间压住了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目光扫过床榻上的齐旻，又看了看拦在榻前的俞浅浅与持剑怒目的樊长玉，神色平静无波，显然早已知晓了屋内情况。
“谢征，你来得正好，这齐旻假死脱身，留着必成大患，我今日必须杀了他！”樊长玉见他到来，语气急切地说道。
谢征轻轻摇头，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昏迷的齐旻身上，又缓缓抬眼看向俞浅浅，语气沉肃：“太后，臣直言——齐旻绝不能留。他是前东宫遗孤，朝野旧部无数，手下残党恐也在暗处窥伺。他一日在世，便是一根刺，扎在新帝根基之上，迟早引动大乱。”
俞浅浅脸色惨白，抬手按住自己心口，一字一句，坚定而郑重：
“我知他是隐患，可他如今命悬一线，谢征，我向你保证，我会亲自看着他，寸步不离，绝不让他与外界有半分勾连，更不会让他祸乱朝纲。”
谢征眉峰微蹙，沉默片刻，望着她眼中决绝与恳求，终是缓缓松口，语气添了权衡后的决断：
“太后心意，臣明白。可溢香楼地处京城闹市，人多眼杂，绝非久困之地，更非看管罪臣之所。既太后愿亲自看顾，臣便取一折中稳妥之策——
京郊有一处隐秘别院，防卫森严，与世隔绝，从即刻起，将齐旻移往此处，幽禁看管。由臣心腹兵卒里外封锁，断绝一切外连，太后可随时前往照料看顾，却不得私放此人。先将他困于别院，待朝局稳固、叛党清剿之后，再行议处。如此，既安江山，亦全太后心意。”
俞浅浅缓缓抬眼，看向谢征与樊长玉，眼底终于没了方才的慌乱，“好，我应下。我会随之前往，亲自看管。”
窗外秋雨不知何时悄然停了。
风静云收，天地清旷，纵前路未卜，亦有一人，与我同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