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疴(第1页)
偏院被下人封得密不透风,烛火昏黄摇曳,映得满室药味苦涩呛人。
大夫连夜赶来,掀开齐旻身上破烂的衣袍时,倒抽一口冷气——胸口刀伤翻着血肉,脊背箭痕刀痕交错,戾气震腑,脏腑皆有瘀伤,脉象虚浮断续。
“掌柜的,这位公子伤势太重,似有中毒症状,内里毒滞未清,经脉受损,外伤又感染发热,能不能熬过去,全看造化。”大夫捻着胡须叹气,包扎过后,写下固本疗伤的猛药,再三叮嘱,“切忌万万不可再牵动伤口,否则血崩无救。”
俞浅浅立在床榻外侧,指尖攥得发白,静静看着床榻上昏迷的人。
此刻褪去雨幕狼狈,才看清他眼下浓重青黑,唇色惨白如纸,哪怕昏睡之中,眉头也死死蹙着,时不时身子痉挛颤抖,显是痛得极致难熬。
从前那个翻手覆云、眉眼阴戾、将她困在掌心肆意掌控的齐旻,哪有半分锋芒?只剩一具被伤痛啃噬的残躯,脆弱得一碰就碎。
她心里乱成麻。
是她亲手递的毒汤,是朝野追杀断他后路,他落到这般境地,终究与她脱不开干系。
“好生照看,药按时煎,不得有半分怠慢。”俞浅浅冷声吩咐丫鬟,语气疏离,刻意掩去眼底挣扎,“对外闭口不提此人存在,泄密者严惩。”
丫鬟应声退下,屋里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俞浅浅静坐片刻,正欲转身离开,床榻上的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齐旻猛地睁眼,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呛出,染透胸前被褥。他疼得浑身蜷缩,冷汗瞬间浸透刚换上的黑色里衣,涣散的目光艰难寻到门口身影。
俞浅浅脚步顿住,冷着脸回头:“你既假死脱身,该远走高飞,何必再来寻我?自讨苦吃。”
齐旻望着她冷漠眉眼,眼底黯淡下去,却固执地抬眼望着她,勉力伸手想去碰她衣角,指尖刚抬起便无力垂落,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痛得他面色惨白:“我……无处可去……只剩你了……”
追杀一路颠沛流离,忠心死士死伤殆尽,天地之大,他早无容身之处,执念所系,从来只有一个俞浅浅。
高热渐渐攀上头顶,他意识又开始昏沉。
丫鬟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黑褐药汁热气袅袅,苦气弥漫。俞浅浅压下心绪,上前接过药碗。
齐旻伤重无力起身,她只得俯身半扶他肩头,刚一碰触,身下之人便疼得闷哼一声。
“忍着。”俞浅浅声音硬邦邦的,指尖却放轻了力道,小心翼翼托住他后颈。
药汁极苦,齐旻咽喉干涩肿痛,吞咽艰难,每咽一口都牵扯脏腑疼得发抖,却乖乖张口,不敢抗拒半分。他借着近距离,贪恋望着她侧脸轮廓,眼底藏着蚀骨深情,哪怕浑身痛得要死,只要她肯近身照料,便觉得足矣。
一碗药喂尽,俞浅浅刚松开手,齐旻忽然浑身发冷寒战起来。
俞浅浅见状,终是狠不下心,取来暖炉搁在床边,又拿厚衾替他掖好边角。指尖无意间触到他冰凉手背,那人立刻颤着攥紧她指尖,力道虚弱却不肯松。
“松开。”俞浅浅蹙眉要抽手。
齐旻眼底蒙着水雾,病中脆弱尽数流露:“就握一会儿……”
烛火映着他苍白病容,往日桀骜尽数碾碎,只剩依赖与哀求。
俞浅浅僵在原地,终究没再硬挣,任由他虚弱攥着指尖,心底寒凉与不忍反复拉扯。
她清楚,今夜心软收留,便是孽缘再续。往后近虑远忧、朝堂隐患、昔日爱恨,都会因这个死而复生、满身伤痕的人,再度缠裹上身。
可看着他濒死哀求的模样,她终究做不到冷眼抽身。也许,等他伤势好转,再赶他走。
夜渐深,药劲缓缓散开,齐旻痛感稍缓,攥着她指尖的力道渐渐放松,昏沉睡去,梦里仍偶尔呢喃。
俞浅浅静静立在床边,望着他憔悴睡颜,良久轻叹。
烛影摇曳长夜寂,一念心软,从此生根入骨,再难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