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第1页)
沈眠枝第三次来花坊的时候,带了一盒自己烤的饼干。饼干用保鲜袋装着,袋口系了一根细麻绳,还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把这个袋子放在桌上,用手指往沈知意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像是怕对方不想收。她说上次烤的那批火候没控制好,边缘烤焦了,这次特意多试了两次,挑了烤得最完整的一盘装袋。黄油味比上次更浓,饼干表面的色泽也更均匀,边缘带着浅浅的金黄色,不再是深一块浅一块的焦痕。
“你上次说我黄油放得够多,这次我多放了十克。”沈眠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去了,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尝试够不够好、够不够被接受。
沈知意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酥脆的质地在齿间碎开,黄油味很足。“这次进步很大,火候刚好。”她把剩下半块饼干吃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今天教你做桌面花盒。”
她把从冷柜里拿出今天要用的花材在桌上一字排开:洋甘菊、浅紫色勿忘我、奶白满天星、银叶菊、尤加利叶。又从抽屉里取出花泥、卡纸、一个浅口的原木色花盒,盒底铺了一层薄薄的花泥。她先示范了一遍——花盒是横长方形的,花材从左上角开始往右下角延伸,用尤加利叶打底铺出骨架,洋甘菊做主花定位在黄金分割点上,勿忘我和满天星填在空隙里做过渡。做好之后她把花盒放在桌上给沈眠枝做参照,然后重新拿了一个空花盒推到她面前。
“你来试试,不用做得一模一样,配色也可以自己换。”
沈眠枝接过花盒,把它放在自己正前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花泥在水里浸了二十秒,捞出来沥干,放进盒底铺平。她拿起一枝尤加利叶,剪了切口,插进花泥左上角——位置偏了半寸,她拔出来,调整角度,再插,又往右偏了一点。反复了三次,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放下剪刀,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重新拿起那枝尤加利叶,第四次终于稳稳地插进了花泥。然后她拿起第二枝尤加利叶,顺着右下角的方向往下插——这一次只调整了一次就找到了位置。
“昨天我婆婆又翻我账本了。”她把第三枝尤加利叶插好,骨架已经铺开了小半个扇形,“她说我这个月生活费超支了十三块钱。上个月我妈过生日,我买了一束康乃馨还没算进去——当时买花用的是我之前偷偷攒的零钱,没记在账上。但她翻账本的时候发现上个月有一笔超市的支出比平时多了十八块,问我买了什么。我说买了护手霜,她就骂我不会持家。”
她沉默了几秒,把那枝插歪的洋甘菊从花泥里拔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在花茎上轻轻摩挲着。“其实那十八块钱不是护手霜。我上次去超市,买了一瓶护手霜——打折的,十八块。我之前路过超市看到打折就想买,一直没敢,上个月终于下定决心买了一瓶。怕被婆婆发现,我把它藏在衣柜最深处,每次洗完碗手干得发疼的时候才偷偷拿出来挤一点点。”她顿了顿,“然后她用那十八块钱的数落我,从下午一直数落到晚饭。她说我不会持家,说我花钱大手大脚,说她儿子娶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她把洋甘菊重新拿起来,剪了一个新的斜切口,找准角度,慢慢插进花泥里。这次没有偏。
“我那天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瓶护手霜,听她在客厅里骂我。她骂了很久,从护手霜骂到我不工作,从我不工作骂到我没给她儿子生个孙子,最后骂到我妈是怎么教出这么没用的女儿。我没有回嘴。但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心里道歉。以前她骂我的时候,我会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对不起’,好像她骂的都是对的,是我活该。但那天我突然不这么想了,我忽然发现,自己攥护手霜的那个拳头比平时要用力得多——不是怕,是攥着。”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们把吃剩的饼干摆在桌角,小满倒了两杯水。沈眠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以前——你跟你前夫还没离婚的时候,你婆婆也会翻你账本吗?”
“翻过。”沈知意把花盒的边角调整了一下,“刚结婚那会儿,她觉得我乱花钱,非要我记账。后来账记了,她也照翻,翻完了照骂。有一次我跟她吵了一架——不是真的吵,是我单方面被她训了快一个小时——就因为我在菜市场多买了一把小葱。她说买一把就够了,买两把是浪费,因为第二把吃不完就会蔫。我当时就想:一把小葱才几毛钱,我至于被骂成这样吗。”
“后来呢?”
“后来不了了之。但是我也没有改。”沈知意偏着头想了一下,“我记得那年夏天,我自己存了几个月私房钱买了一棵蓝雪花,搁在阳台上。她看见了说养花能当饭吃吗,我低着头没吭声,但第二天还是照常浇水。她隔三差五就要念一次,说我把阳台弄得乱七八糟,说她儿子辛苦赚钱买房子不是让我种花的。我听了她念叨了整整一年多,直到有一天,那棵蓝雪花终于爬满了半面防盗网,开出一大片蓝紫色的花,连楼上邻居路过都探头看,说好看。她还念叨,但声音小了——念叨归念叨,花已经开在那里了,她总不能拔了扔下去。”
沈眠枝安静地听着,放下水杯。她要了一枝蓝紫色的勿忘我——那是上次看杂志时她留意过但一直没试过的颜色。她把勿忘我放在花盒里比了几次位置,最终把它放在了洋甘菊旁边。两个颜色碰在一起,嫩黄和浅紫,像一小片安静的花田。
“昨天我跟老公说了。”沈眠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下班回来,我跟他说的。我说我去学花艺了。”
“他怎么说?”
“他没反对。也没点头。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说完了他没抬头,过了几秒才说——‘那你自己出钱,别跟我要。’”沈眠枝把那枝勿忘我旁边的满天星填好,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花泥表面,确认每一枝都固定住了。“他最近在单位里不太顺,每天回来都很晚。以前他下班回来还会跟我说几句话,现在回来就洗完澡往他那边一躺,背对着我,刷手机刷到睡着。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到他手机屏幕还亮着,蓝幽幽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你们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快三个月了。”沈眠枝说,“上次吵架之后就这样了。那次是因为我弟发消息来借钱,我拿不出钱来,他就说他每个月养着个不赚钱的人,还要帮他养小舅子。我说你养我什么了,大头都是你妈在出,我每个月的两千块生活费全交出去买菜买日用品,到你手里的只有你妈返给你的那点零花。他就摔门走了,一夜没回来。第二天早上回来,我闻到他衬衫上有酒味。我没问他去哪了。他也没解释。我们又开始说话了,但就是那种——‘吃饭了’‘洗衣机的衣服收了’——不算话的话。后来这些话越来越少,少到一天加起来不超过三句。包括嗯和哦。”
她把最后一枝银叶菊放在花盒右下角,指尖轻轻按了按花泥表面,目光从花盒上移到了窗外。春末的阳光正洒在梧桐树的新叶上,叶片边缘镀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我有时候想,”她说,“他可能早就觉得我不该留在家里了。不是觉得我辛苦——是觉得我多余。他觉得你又不赚钱,又生不出孩子,你待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功能就是给我妈当出气筒。他不说的,但他翻身的动静、他叹气的长度、他吃我做的饭的时候不出声咀嚼的样子——这些都在替他说话。”
沈知意没有打断她,只是把胶枪往她手边推了推。
“我以前不敢说这些。说出来就说明我自己也知道自己过得不好——我不想知道自己过得不好,因为知道了也没用,知道了也走不了。我爸妈不会收留我,我弟还问我要钱,我连张能取钱的卡都没有。我能去哪?”她把热熔胶枪的插头插上,指示灯亮了。“后来在花坊做了干花相框,我发现原来我还能做出一个完整的东西来。不是煮完就被人吃掉的那种,是可以放在桌上、放在窗台上、放在床头柜上——一直在那里,不会消失。那个干花相框现在还放在我的床头柜上,我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婆婆有一次进我房间看到它,拿起来翻来翻去看了半天说这什么玩意儿占地方,我说我自己做的,她没再说话,把它放回原处了。”她把胶枪从插座上拔下来,握在手里等胶棒加热。“那是她第一次没有把我放在房间里的东西扔进垃圾桶。”
花盒快做完的时候,沈眠枝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包没拆封的热熔胶棒,超市文具区打折的时候买的,包装袋上还贴着打折标签。她把胶棒往沈知意那边推了推:“上次在花坊用了好几根胶棒,我回去之后总惦记着这事。我不能每次都白用你们的东西。”
“这盒胶棒能用很久。”沈知意接过胶棒放进抽屉里,她知道沈眠枝的经济状况——每个月两千块生活费,每一笔开销都要记账给婆婆过目。这包胶棒大概是她从超市打折区里挑了又挑才下决心买的。
“我是在菜市场旁边那个文具店买的。”沈眠枝把胶枪握紧,在花泥上点了几个胶点,动作很小心,每一下都控制着量,“那天我跟婆婆说我去买菜,其实我买了菜之后就绕到文具店门口站了几分钟,最后还是进去了。挑胶棒的时候老板问我要粗的还是细的,我说细的,他说细的不好用,我说我知道,但我买不起粗的。”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淡,“后来他还是给我拿了粗的。他说反正粗的也卖不掉,打八折。人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