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第1页)
张磊是在周六下午才发现那张储蓄卡被冻结的。
他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烟,收银员刷了两次卡都显示交易失败。他以为是卡消磁了,又换了张信用卡,同样刷不出来。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把卡递还给他,语气客气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他身后排着两个拎着菜的老人,其中一个往前挤了挤,他侧身让开,把卡收回钱包,从裤兜里掏出仅剩的几张纸币付了款。
出了便利店,他立刻拨了银行客服。电话那头的人工客服声音甜美而机械,说他的账户因法院财产保全已被冻结,如有疑问请联系发卡行或咨询法院。他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包用零钱买来的烟,烟盒被捏得微微变形。
这是他名下的最后一张卡。工资卡、储蓄卡、信用卡,三张卡全冻住了。之前沈知意的律师已经冻了他两张卡,他以为最坏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连这张藏在角落里的卡也被翻了出出来。他明明记得这张卡的账单地址写的是他妈的房子,和沈知意没有任何关联。
他靠在树干上给律师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语气已经压不住了:“她又冻了。连我那张储蓄卡都冻了。你不是说那张卡藏得够深吗?”
律师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平静但言语间带着推脱,大意是申请财产保全只需要提供财产线索,不一定需要和沈知意本人有关联。她既然能提供卡号,法院就能冻结。
“她哪来的卡号?”张磊的声音陡然拔高,路边一个遛狗的年轻女孩被惊得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转过身压低了声音,但语速更快了,“那张卡我连我妈都没告诉。她到底查了我多少东西?”
律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许他也不知道答案,也许他知道但觉得没必要再刺激一个正在气头上的当事人。他只是建议张磊尽快和他见面商量对策,同时提醒他财产保全不等于被没收,只要法院最终判决分割,冻住的财产还是会依法处理。
张磊挂了电话。律师说的“依法处理”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冷下去——依法处理,意味着那些钱有一半要归沈知意,意味着他藏了五年的私房钱变成了一堆被冻住的数字,意味着他曾经以为万无一失的后路被一条一条堵死。
他把那包捏得变了形的烟往兜里一揣,转身朝家走。走到楼下时又停住了。他不想回去。婆婆肯定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回来又会问长问短。上次他被自己亲妈甩了一巴掌之后,母子之间的气氛就不太对。他妈开始用一种新的眼神看他——不是以前那种“我儿子真争气”的眼神,而是一种掺杂着失望和埋怨的审视。他不怕沈知意,但他怕他妈这种眼神。
他在楼下转了好几个圈,把那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完,直到天黑透了才摁灭最后一个烟头,深吸了两口气,推门回了家。
同一时间,沈知意在花坊里接到苏律师的电话。
“张磊名下所有已知账户均已冻结。”苏律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背景里有翻文件的声音,“包括他母亲名下的那张储蓄卡——我们提供了资金来源的证据链,证明那笔定期存款的实际所有权属于张磊,法院也一并冻结了。另外,我们在调取流水时发现,他上周分三次从工资卡取走了四万八千块现金。”
“现金?”沈知意把手里正在修剪的洋甘菊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掉指尖的花汁,“他想把钱藏在家里?”
“可能性很大。或者他已经在外面租了个保险柜。不管哪种,这笔现金都需要列入共同财产清单。”苏律师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提醒,“沈女士,他开始动现金了。通常当事人开始大量提取现金,是在为协议失败后藏匿资产做准备。我们需要尽快把他约上谈判桌,趁他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银行卡号。”
“他知道多少?”
“至少今天下午之后,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所有银行账户被冻住了。至于我们查到了什么程度,我不确定他的律师有没有告诉他。”
沈知意握着手机,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正在被夕阳拉长。她沉默了几秒,说:“那就让他再等等。他现在越急,谈判的时候筹码越少。”
苏律师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沈知意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重新拿起花剪。桌上摊着下午和小满一起包装到一半的几束迷你花束,洋甘菊的清香在阳光里弥漫开来。她没有继续修剪,只是看着那桶养在清水里的洋甘菊发呆。那些嫩黄色的花头挤在一起,茎干泡在水里,切口还是新鲜的。
他想藏钱。五年来,她每个月从工资卡里划走房贷、交完物业费和水电费、把小宇的学费一分不少地转进幼儿园的账户,剩下的钱只够去超市挑打折的菜。他却有余钱往卡外挪,四万八千块现金——那是她快一年的工资。
她弯下腰,从水桶里抽出一枝洋甘菊,把根部的切口重新剪了一个斜角,放进已经包好牛皮纸的迷你花束里。麻绳在指尖绕了三圈,她打了两个结,调整了一下蝴蝶结的角度。做了将近两个月的花,她已经不会再反复拉拽麻绳确认松紧。手一握就知道力道,就像她现在面对张磊时,心里那把尺子也不再晃动分毫。
傍晚去幼儿园接小宇。小家伙今天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两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手牵手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树上开满了花。他把画举得高高的,非要沈知意看。
“这是妈妈,这是我!”小宇指着画上那两个几乎分辨不出五官的小人,兴奋地蹦来蹦去,“这棵树是会开花的!老师说春天到了所有树都会开花,妈妈,春天什么时候到呀?”
“春天已经到了呀。”沈知意蹲下来,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又帮他拉了拉歪掉的书包带子,“小宇怎么突然想画春天了?”
“老师让画的!”小宇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家的方向走,“老师问我们春天最喜欢什么,我说最喜欢妈妈。老师就让我画一幅画送给妈妈。”
沈知意的心软成一片,握紧了他的小手。他们在幼儿园门口站了片刻,夕阳从梧桐树梢上漏下来,洒在小宇的头发上,把那些细细软软的发丝染成了浅棕色。
“妈妈,爸爸今天会来接我吗?”小宇仰着脸问。
“不会。爸爸这几天有点忙。”沈知意牵着他往前走。
“哦。”小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爸爸的缺席,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期待过爸爸的在场。五岁的孩子,还不太会表达“失落”这个词,但他知道自己在幼儿园门口从来没有等到过爸爸。
回家的路上,他们路过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张磊今天下午就是在这里发现自己的卡被冻住的。玻璃门上的冰柜嗡嗡作响,收银台前没有人排队,那个年轻女收银员正低头刷手机。沈知意本想直接上楼,但小宇拉着她的手说要买一包小熊饼干。她犹豫了两秒,推门进去。
收银台上方挂着一块小黑板,手写着“今日特价”几个粉笔字。沈知意拿了一包小熊饼干,转身去冰柜拿牛奶,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张磊的母亲正站在货架尽头,手里拎着一袋打折的速冻水饺。
两个人隔着几排货架对视。婆婆的目光和沈知意撞了个正着,嘴角那几道长期抿着的纹路下意识地往下一沉,随即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飞快地别开脸,把水饺往篮子里一丢,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沈知意看着她有些慌张的背影消失在货架的另一端,心里没有从前那种紧张和不适。以前的每一次碰面都是战场——婆婆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骂她懒、骂她自私、骂她不懂事,她则站在货架旁边攥着购物篮把手,低着头等那些话一句一句砸完。但现在婆婆开始躲她了。不是和解,不是因为那一巴掌打醒了她的良知,而是因为她手里握着张磊出轨的证据。她怕的不是自己错怪了儿媳,而是怕这个已经不再忍气吞声的女人把张家最后一点体面当众撕得粉碎。
沈知意没有看她走远。她把牛奶放进自己的购物篮里,牵着小宇去收银台结账。小宇抱着那包小熊饼干,又看中了收银台上摆的小恐龙橡皮糖,仰着脸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妈妈我可以再买一个这个吗?就一个,我以后再也不买了。”沈知意低头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不太确定自己配不配开口要东西的试探,心里一酸——这孩子以前每次跟张磊要东西都会被说“找你妈去”,他大概早就习惯了被拒绝,觉得自己需要用小缺口来换取大人的怜悯。
她把小恐龙橡皮糖放进购物篮里,揉了揉儿子的头顶:“可以。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跟妈妈说,不用每次都加一句‘以后再也不买了’。妈妈不会嫌你烦。”
小宇眨了眨眼,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她的袖子里蹭了蹭。
晚上七点多,傅绥尔开车过来接她们去吃饭。她今天难得没穿正装,换了件灰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不少。小宇坐在后排兴奋地跟她说今天画了一幅画,就是画得不太像,那个高的小人腿画得太短了,他的腿明明没有那么短。傅绥尔一边倒车一边听他絮叨,偶尔插一嘴问那棵开花的树是不是老师教的,小宇说是他自己想的,因为妈妈说春天已经来了,那树上就应该有什么颜色都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