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虑(第1页)
建安八年初春的夜里,空气一如冬天时寒意侵骨。
陆议独坐案前,一边的炭火已经快熄了,他浑然不觉,心事重重地看着面前摊开的简牍与一些信函。他轻轻抚摸着腰间挂着的玉组佩,心情复杂极了。
伯言这个表字,是去岁冬,他与阿叔一同定下的。当时阿叔的叮嘱,自己对于自己的期待,以及一直以来身上所承担的责任,一切种种,此时都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出仕孙家,是否意味着对过往之事,某种意义上的妥协?前几日与阿叔提起时,阿叔气急之下,说了许多很难听的话。他大概是失望的,言语之中满是责备。
其实,他知道阿叔会生气。他也知道阿叔是怎么想的,同样明白,阿叔是担心他。
可是,阿叔阿瑁的前程,陆家的未来,还有自己的妻子,都是他的牵挂。诸多责任,就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肩头。
若说暂时把旧怨搁置?也许,是称不上什么严格意义上的深仇大恨。当年之事,也许,论责任,主要在袁术;可是说到底,陆家对孙家仍是心存芥蒂,自己和阿叔当年,也是亲身经历过来的。叔祖父的死,族人的落难,怎么说都和孙家有最直接的关系。要说完全信任,不计前嫌,是不可能的。先不论陆家本身的态度,孙权又能有多信任陆家?
当年,孙策虽是奉命行事,但未必就真的没有自己的意愿。再者,明眼人都知道,孙氏有附逆之实,此时出仕孙家,又该被如何非议?况且,退一万步讲,不论是忠还是义,又或者说是仁,孙家似乎一个都不占;袁术死后,孙家实际上亦未归正朔。此时委质定分,别人会怎么看陆家?最重要的是,这是否真的值得?
当年孙策那谢表,是什么意思,其实大家都清楚,不必点明;这些年来,孙家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大家心里也都跟明镜似的。
实在是难以信任,也难以被信任。各种方面。
又或是什么也不做?可就算暂且持观望态度,那也是没有太大意义的,迟早要做出决定。保持观望,未必是明智之举。
不论是为了前程,还是保住陆家。
可是,一步错步步错。
这一步,该如何走?这很重要。
前几日说起,阿叔相当抗拒,反应十分激烈。可是眼瞎时局动荡,汉室衰微,做汉臣?已不现实。孙权如今也在努力坐稳江东,有意招揽吴会士族,展现出了合作的姿态,至少,目前他有示好的意思。往事已矣,袁术,孙策已死,孙权和孙策,也许是不一样的。
应该是不一样的,也许。
再说了,选择的余地,实在是有限。
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这对他,对陆家,或许是唯一的转机。
可若是真的抛开一切顾虑,下定决心,孙家又是否真的能长期稳坐江东?
前路未卜,可是缺乏选择的余地。
……
正当他思绪复杂之时,书房的门打开了。
是顾琬。
她穿着有些单薄的寝衣,外头胡乱裹了件他的披风,宽大的衣摆几乎拖到地上,头发松松地挽着,抱着一只小手炉,鼻尖冻得发红。
见妻子进来,陆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见是她,看着她这般模样,不免有些生气,他皱着眉头问道:“怎么这样就过来了?穿这么少,着凉了怎么办?”说着,已习惯性地向她伸出手。
顾琬并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扑进他怀里,而是瞧了瞧一旁马上就要熄灭的炭火,小声埋怨着:“炭都快熄了,怪不得书房里也这么冷。”
抱怨了几句她才转身走到陆议身边,一屁股坐进他怀里。
陆议被她的身子冰得一颤,只好将她身上的披风裹紧,有些责备地说道:“胡闹,冻着了可怎么好?到时候还要我来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