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母(第1页)
第22章韩母
全省第六的成绩单还贴在寝室书桌正前方,秦安已经翻开了全国决赛的复习大纲。
五月下旬的B城,暑气初显。校园里的梧桐树从嫩绿转为深绿,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秦安的生活被切割成几块:上课、自习、竞赛集训、实验操作练习。每一块都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缝隙。但他喜欢这种充实。每做完一套模拟题,每掌握一个实验技巧,他都觉得自己离那个目标更近了一步——堂堂正正地自信地站在那个人身边。
“秦安,你的实验报告。”韩城把昨天在实验楼测的数据记录递过来,上面用红笔批注了几处需要改进的地方。字迹清隽工整,一如既往。
“谢谢。”秦安接过来,低头仔细看。
韩城坐在他对面,翻开一本厚厚的大学生物理教材。两个人之间的桌上摆着两杯奶茶,一杯芋泥波波已经喝了大半,另一杯还没开封——那是韩城的,他通常只喝几口就放着。
图书馆的老位置,晚上七点,夏季迟落的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这道题,”秦安指着一道电磁学综合题,“我用分离变量法解出来的结果和答案对不上,你帮我看看。”
韩城接过草稿纸,扫了一眼,拿起笔在第三步处画了个圈:“边界条件用错了。这里不是齐次边界,你应该先做变量替换。”
秦安凑过去看,额头差点碰到韩城的肩膀。他赶紧缩回来,耳朵微微发热。韩城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这样的日子,安静而笃定。秦安几乎要忘了,还有一个叫“韩家”的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韩城没有来学校。秦安发了消息,只收到一句简短的回复:“家里有事,周一见。”他没有追问,但心里隐约觉得不安。
周六下午,秦安一个人在实验楼做分光计实验。实验室很安静,只有他调试仪器时细微的转动声。他正在记录数据,手机忽然震了。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秦安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礼貌而疏离,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坐直身体的庄重感。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韩城的母亲。”
秦安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分光计的旋钮被他无意识地带了一下,十字像从视野里消失了。“阿姨您好。”他的声音努力维持平稳,但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
“秦安同学,我长话短说。”韩母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斟酌,没有多余的客气,也没有刻意的冷漠,只是一种客观的、陈述事实般的平静,“我知道你和韩城关系很好。他帮你补课,你们一起准备竞赛。作为母亲,我很感谢你在学校对他的陪伴。”
秦安没有说话。他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韩母果然说了,“韩城最近因为你们的事情,和家里产生了一些分歧。他父亲很不高兴。”
秦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我不是在指责你,”韩母继续说,“我只是想让你了解一个事实。韩城是韩家的孩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家族的声誉。他父亲对他有很高的期望,包括学业、包括社交、包括未来的婚姻。这些期望,不是你一个平民学生能参与其中的。”
“阿姨,”秦安深吸一口气,“我和韩城只是在——”
“在什么?”韩母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层薄薄的冷意,“在互相学习?在交朋友?秦安同学,我很欣赏你的努力和成绩,你的成绩确实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韩城为了配合你的学习时间和进步,推掉了多少家族安排的事务?他拒绝了暑期去鹰国参加家族会议,拒绝了和他父亲一起出席重要的商业晚宴,他说他要准备竞赛。但他自小聪慧,也不是第一次对竞赛上心,以前参加竞赛上心的时候,他也并不是如今的样子,我们都心知肚明,他不是单为了自己,更多是为了你。”
秦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韩城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和事这么上心过。作为母亲,我感谢你让他有了在意的东西。但作为韩家的人,我不能看着他把时间精力浪费在。。。。。。”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一段不对等的、没有未来的关系上。”
“不对等?”秦安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韩母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那种缓和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抚,“我不是要你们绝交。我只是希望你能保持适当的距离。韩城需要专注于他自己的前途,你也一样。全国决赛快到了,这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机会。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其他的事情……等高考之后再说,好吗?”
秦安听出了那句话的潜台词——高考之后,你们自然会渐行渐远。不同的大学,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世界。时间和距离会解决一切。
“好。”秦安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会好好准备决赛的。”
“那就好。打扰你了。”电话挂断了。
秦安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着嘟嘟的忙音。实验楼很安静,窗外有一只鸟在叫,分光计的光路在目镜里微微晃动。他慢慢放下手,在实验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盯着自己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数据记录和计算公式。那些数字似乎忽然变得陌生而模糊不再那么重要。
秦安把脸埋进掌心里,深吸了几口气。他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乱。韩母说的那些话,他早就预料到了。从他和韩城在一起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平静,这么——没有回旋余地。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那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像一根针扎进心脏,疼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然后他想起了韩城的眼睛,想起他说“相信我”,想起他说他“毕竟是我教出来的”。秦安抬起头,用力揉搓了几下脸颊,然后他重新调试分光计,继续记录数据。手还是有点抖,但数据一个都没有错。
周日,韩城没有回消息。秦安没有追问。他坐在寝室的书桌前,把全国决赛近十年的真题翻出来,一套一套地做。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没有离开过椅子。冯进躺在床上刷手机,时不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安子,”晚上十点半,冯进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今天做了一天题,都没怎么从凳子上走开过。”
“全国决赛快到了。”秦安头也不抬。
“你之前还说劳逸结合,今天变卦了?”
秦安没有回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道热力学综合题,他用了三种方法验证,确认无误后才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