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第3页)
“……什么?”
她的微笑带有一种奇怪的能量。不是因为什么感到开心而微笑。而是只是微笑。微笑是从内心自然生发的,就像海奥华预言里第九星球的人一样。她自然而然地欣喜。
“我以前也这么想,”莉奈说,“人类的自我是一个永无止息的欲望体,我们无法取消货币。就算真的取消货币了,也会因为人心的各种问题陷入毁灭。地球上的人类会因此而毁灭。”
“所以?”
“但是,人类的自我不是欲望体。”
迪亚波罗已经做好解决她的准备。他坐在那里,静静地听她说。这是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温柔。
“人类根本就没有自我,”莉奈说,“问题就出现在这里——我们总以为人类是一个欲望体,实际上不是。我们只是所受的教育、所读的书、所经历的事的集合体。我们讲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都是过去环境的总和在说话,在做事。人类根本就不存在一个自我。”
“很新奇的观点。”
“你知道文化霸权吗?”
她兴高采烈、兴致勃勃地说:“这毫无疑问证明了我的想法。我们根本就没有自我。只要顶级资本家花长达几十年的媒体、新闻、报纸去营销独立尊严,我们就会在一百年后自动为了独立尊严心甘情愿地忍受剥削。”
“还有四肢的羞耻,不能露手臂腿脚的羞耻。我们不谈论任何外部的价值观,只是谈论人类的内心。因为女人无法创造生产力,又要保证子孙后代的纯正。所以让她们待在家里,将各种各样的标准命名为贞洁、美丽以此来束缚她们。只要有一个人为此而努力,就能满足社会的需求。”
“当资本需要女性作为劳动力,就会自然而然解开这样的束缚。不然工作就不方便了,而且掌握权力的女性自然也会对此不满意,所以就有了性解放。”
“你不觉得这太有意思了吗?人类根本就没有自我,只是跟着时代的风向一直变而已。”
“所以……”
她凑近,在他耳边说:“只要在文化霸权里输入变量,告诉别人取消货币是好的,货币社会是一种落后。只要变量足够多,就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
迪亚波罗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眼前这一切像是一场梦。
她讲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些话,那么那个词一定不是“有道理”,而是“恶心”。这是一堆让人听了恶心甚至想吐的话。
他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假思索:“我要实现全人类的幸福。”
“你凭什么认为这样做可以让人幸福。”
“因为货币社会是不公平的,”她说,“你可以想象所有人都有钱的场景吗?绝对不可能。这个世界绝对不可能所有人都有钱,因为如果所有人都有钱,钱就没有意义了。”
“如果所有人都有钱,就没有人去做底层工作。那么谁在饭店做饭,谁来洗碗,谁去送快递,谁去送报纸,谁在厂里加工食品?所以,货币社会在生产货币的第一要务,就是生产穷人。”
“只要货币社会仍然存在,就会源源不断地生产穷人。这些被生产的穷人……也正是马克思在资本论里所提到的产业后备军。”
“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她说,“我要改变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可以再有穷人,不可以再有不幸。我无法忍受这个世界了,我不允许有一个孩子因为不想上学而流泪,我不能允许任何泪水了。我要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不会再有眼泪的世界。”
……不是激昂顿挫的话。
越到后面,她讲的话越平淡、越陈述。迪亚波罗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他瞧不起的人根本不可以当做人类来看。这样子的人,要么是救世主,要么就绝对是恶魔。她讲的话有绝对的感染力,尽管她认为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么,”莉奈捧着他的脸,落下一吻,“你愿意帮我吗?”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快要跳出来,那一定是他的自我。不是追求事业成功的那个自我。而是三十多年前,他降生在这个世界前的那个自我。佛家说因缘际会,和合而生。他在这一瞬间一定被她下了毒药,所以才会产生错觉:我们早在亿万万年前,早在世间万物只是漂泊不定的原子电子粒子时就已经约好,他今生今世先要努力达到这些成就,然后才能在这里遇到她。一切都是138亿年前宇宙大爆炸的某个碎片的约定。
“……我愿意。”
他不受控制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