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传尺素(第1页)
将军府中灯火通明。
许是没了杨知远等人,昨日尚且喧阗一片的府邸,今日竟就这般沉寂了下来,连蝉鸣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段思月自城楼下来,与谢则钦寒暄几句,便穿过八角花门,进了暖阁。
阁中远比院内还要安静。
从前不管走到何处,皆有祯姬随事在侧,然而经过茶寮一事,祯姬一门心思都在段易昶身上,早已将她这个正经主子抛在脑后。虽说确有几分“见色忘友”之嫌,但她却是无意苛责。
毕竟高成桓的那封信——才是当下最为棘手的事情。
如今祯姬与阿兴虽也算不得郎情妾意,情投意合,但到底已是颇有默契。况且她既冒险与阿兴同行军中,情谊之深已是可见一斑,又岂会回应他的一腔情思呢?
她叹了口气,摸黑走到墙垣边上,将灯烛点亮后,便顺势坐往案前,铺上一页雪纸,自己磨了一泊墨。
……但是有些稠了。
蘸了墨的笔尖在砚台上拖了拖,拉出一道黏滞的痕迹,她试着落笔,锋毫滞涩的划过纸面。
果然,平日里不该好逸恶劳,凡事都指望给祯姬。
算了!反正是写给高桓的,不用那般仔细。
“高桓,展信安——”她提笔,“悉闻善阐已复,不胜欣喜。自来知君壮志,而今已酬,亦属求仁得仁,当使明定公在天有慰。”
写到此处,她拖出一个长长的呵欠,手腕悬了悬。
已是夜阑人静,白日里军务恼人,几笔落下,竟有了困意。段思月看着笔墨未竟的篇幅,眼前叠起一片重影,她便将灯盏挪近,试图让眼前更明亮些。
然而对着这一抔烛焰,昨夜的情形又浮上心头——被风吹灭的烛火、被他一手遮住的视线,还有……
还有,落在她眼睑上的那阵温热的气息。
是错觉么?还是……
她就这般胡思乱想着,握笔的手指一颤,一滴墨顺着毫锋落在纸上,晕开了一朵斑驳的墨花。
这团墨花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段思月神色滞滞的低下头,看着那极其突兀的一点,难得的有些焦灼,她甚至想动手擦拭,然而指尖触到纸面上,她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在干什么啊……”
她用力摇了摇头,重新握住笔,补救似的在那滴墨痕的上方描了两个尖角。
这样,应该就瞧不出是笔误了罢?
她自觉满意的笑了笑,又接着援笔。
桌上灯火不住的摇曳着,本就昏黄的光影随之朦胧了下来。
回信送至善阐城,已是两日之后,也是这样一个幽静的夜晚。
高成桓率军在外巡检防务,回到住所时,便看见他阿爹捏着一张椒纸信封,翻来覆去的端详。
他的眼神一向锐利,在信封转动的间隙,认出了上头印着的那枚花押,一双略显疲态的双眼顷刻便亮了起来。
“可是阿月寄来的?是……给我的吗?”
他的声音压抑不住的颤抖,一句话说得十分急切。
高定成也不遮掩,直接将信递了过去,意味深长着道:“难不成还能是给你爹我的?拿去。”
椒纸信封被拍在案上,高定成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便率着几个校尉离开了。
高成桓定定看着案上那封书信,却没有走近拆开。
他忽然有些紧张,已经一月不曾见过她了,自从她同那姓谢的离开楚雄,回到莒阳之后,她的音讯,从来只存在于淑姬的回禀里。
听说她在吕合遇袭,是阿岱的女儿姹姹所为,她与那个女子相交匪浅,遭逢此事,定会伤心不已。
又听说她在云日连辉殿力排众议,得众部彝长、领主拥趸,掌谋统府军推兵会川,她一直以平定板荡为夙愿,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