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落平阳被犬欺帅红强(第1页)
房间的客厅里,女歌手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丝,又细又凉,似幽似怨似讽的清冷嗓音从手机里传出,透着一种厌世的淡淡死感:
“这黑白颠倒的世界真荒唐
善良的灵魂永远没有好下场
这唯利是图的人间真难讲
摘下漫天星斗换不来一颗糖
不同的嘴巴说着同样的谎
不同的野兽困在同样的皮囊
一边将恶事做尽得意洋洋
一边双手合十祈求神原谅
□□穿上金装道貌岸然坐高堂
野鸡自称凤凰千呼万唤才出场
狐狸一朝从商蝼蚁家破又人亡
山猫信了豺狼一颗心换一身伤
骆驼背着行囊生生世世在流浪
老狗不敢声张不休不眠换口汤
候鸟寒来暑往难寻挡风一面墙
蜜蜂不争不抢终为他人积粮仓
不同的嘴巴说着同样的谎
不同的野兽困在同样的皮囊
一边将恶事做尽得意洋洋
一边双手合十祈求神原谅”
帅红强就是在这歌声里猛然惊醒的。
午后的阳光,经过双层玻璃的过滤,变得温吞而乏力,懒懒地铺在客厅的地板上。他躺在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羊绒盖毯。帅红强没回卧室,主卧床太大,太静,静得让人心慌。沙发反而好,空间局促些,有一种被包裹的错觉。
帅红强以为自己睡不着,眼皮沉重,头脑却异常清醒,神经时刻紧绷,像一只惶恐的野犬,耳朵时刻坚着,留意着外面的风吹草动。室内的阳光带着肉眼可见的浮尘,在眼前缓慢地旋转、升降。他盯着看,直到眼睛发涩,意识终于被拖进一片灰白混沌的迷雾里。
他梦见自己在一片空旷的、未完工的工地上奔跑。那是他几年前接手的文体中心,图纸宏伟。但工地上没有工人,没有机械,只有无数张白色的A4纸,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像一场沉默的暴雪。他拼命想抓住几张,看清上面写的字,可指尖刚碰到,纸就变成了灰烬。远处,那幢本应矗立起来的建筑,只有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地基坑,像一张嘲弄的嘴。
他惊叫一声,猛的睁开眼睛,是梦。惊醒后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客厅里歌声还在继续,一句句,针一样扎进耳膜:
“……□□穿上金装,道貌岸然坐高堂……老狗不敢声张,不休不眠换口汤……”
“真他妈毒。”帅红强盯着天花板那盏造型简约的吸顶灯,无声地咧了咧嘴,喉咙干得发疼。这歌词,句句不提人心,句句都是人心。毒得像把剔骨刀,把人皮底下那点东西刮得干干净净。想他风光那会儿,听音乐纯听个热闹,从不真正在意歌词写的啥。现在倒是把这歌词听进了心里,觉得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心上,闷闷地,带着回响。
帅红强缓了缓神,起身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稍感浑身的疲惫混沌感慢慢褪去。
“叮铃铃——叮铃铃——”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不是他常用的铃声,是最原始、最尖锐的来电提示音,在寂静里客厅里格外刺耳,像警报。
帅红强手一抖,差点摔了手中的紫砂茶杯。他盯着屏幕上那串没有备注、但归属地显示“河北廊坊”的号码——上一通是“广东佛山”,再上一通是“四川成都”。催债公司的把戏,虚拟号码,天南地北地打,让你疲于奔命,精神时刻紧绷。
他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吸进去,沉甸甸地坠在肺里。接起。
“喂。”声音有点哑,但还算平稳。
“您好,请问是帅红强先生吗?”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标准普通话,甚至带点经过训练的、过于清晰的咬字。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和其他同样语速飞快、语调平板的说话声,像某种冷漠的合唱。
“我是。哪位?”帅红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帅先生您好,我是众信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的催收专员,工号K307,姓吴。”对方像在念一份通知,“受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委托,现就您名下关联企业‘鸿昌置业有限公司’所欠贷款本金捌佰万元整,截至今日产生的逾期罚息、违约金等事宜,与您进行沟通。请问您今天是否有具体还款计划?”
又来了。帅红强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窗框。“吴专员,我说过很多次,不是我不还,是市政府那边欠我的一千五百万工程款一直拖着!那笔钱要是能回来,我立刻就能处理你们的债务!”
“帅先生,您与第三方(市政府)的纠纷,与我司本次受托清收的债权无关。”对方的语气毫无波澜,甚至带上了一点程式化的不耐,“根据系统记录,您已多次以此理由推脱。银行和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您目前已严重违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