扼腕悲歌(第1页)
贞明四年冬日,天空中星星一闪一闪,土星悄然运行到紫微垣中,靠近上将星。晋阳城的宫墙下积了半尺厚的冰,烈风卷着大帐,扯着帐门上下抖动,一阵大雪飘下,瞬间模糊了视线。
周德威掀帐进来的时候,甲叶上还凝着冰碴,他身上的玄甲还沾着幽州城上的血污与铜汁烫出的焦痕,甲缝里嵌的沙粒走一步就簌簌往下掉,守了两百天的幽州,三十万契丹人的箭雨没把他钉在城头上,却把那张原本就黧黑的脸刻得更深了,左颊上那道契丹狼牙箭划出来的疤,在殿内的烛火下翻着暗红的印子,像一条爬在脸上的蜈蚣。
“老臣周德威,见过晋王。”他拱手的动作都有些僵,常年握槊的指节变形得厉害,冻得开裂的虎口还缠着脏污的麻布,袖子一动,半块干硬的榆树皮就掉了出来,滚在光洁的金砖上,格外扎眼。周德威尴尬地弯腰捡起来,粗糙的手指蹭过地砖:“守幽州的时候粮尽,吃了仨月树皮,揣习惯了,饿了能垫两口。”
上座的李存勖赶紧站起身走下来扶他,银龙纹的靴子踩过铺地的绒毯,语气是掩不住的亲热:“阳五兄受苦了!若不是你死守幽州两百天,契丹人早就踏过雁门关了,孤这河东基业,全靠你撑着!”
殿内的将领们纷纷附和,敬酒的话一串接一串,周德威接过宫人递来的酒,却没喝,只是低着头道:“臣不敢居功,幽州城内军民饿死战死者近三万,臣请晋王先拨粮抚恤遗孤,修缮城防,至于封赏,臣不敢受。”
李存勖脸上的笑淡了些,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旁边站着的伶人景进笑着插了话:“周将军真是爱民如子啊,臣前些日子去幽州,见百姓都给您立了生祠,家家户户供着您的牌位,说您是他们的再生父母呢。”
周德威脸色猛地一变,刚要辩解,就见李存勖摆了摆手,笑道:“老将军为国为民,受得起。”话虽这么说,那天的庆功宴,李存勖再没和周德威说过一句话。
周德威回府的时候,儿子周光辅给他脱甲,叹了口气:“爹,你今天不该在殿上扫晋王的兴,晋王年轻,好面子,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抚恤的事,倒显得他只顾着庆功似的。”
周德威摸着左颊的疤,沉默了许久才道:“我跟着先王打天下的时候,晋王还在马背上玩木剑呢,他是什么性子我知道,只是幽州的百姓太苦了,我不能不说。先王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辅佐晋王,我不能看着他飘起来。”
可周德威也知道,有些东西早就变了。当年柏乡之战,他劝李存勖按兵不动扰敌疲敌,李存勖当时就翻了脸,说他怯战,后来虽然依了他的计策打赢了,可李存勖私下里和元行钦这些年轻将领说,周阳五老了,胆子越来越小,只会打稳妥仗,没了锐气。守幽州的两百天里,他独挡契丹三十万大军的事迹传遍了天下,坊间甚至有“河东有周阳五,便有半壁江山”的说法,这些话传到李存勖耳朵里,不过是徒增猜忌罢了。
贞明四年刚开春,李存勖就点起了十万大军,要渡河南下直扑汴州,一举灭了后梁。
点将台上的李存勖穿一身亮银甲,披着素白的披风,手里的定唐刀指着南边,意气风发:“朱梁篡唐称帝,天下人共愤,今日我十万大军南下,定要直捣汴州,光复大唐社稷!”
底下的年轻将领们齐声喊好,只有周德威皱着眉站出来,沉声道:“晋王不可。梁将贺瑰乃当世名将,麾下三万禁军都是百战精兵,如今我军孤军深入,粮草运输不便,若是贸然强攻,怕是会吃大亏。依臣之见,我军先在鄄城扎营,派轻骑日夜骚扰梁军粮道,等他们士气低落粮草不济的时候再出击,方能万全。”
李存勖脸上的笑瞬间就冷了,握着定唐刀的手青筋都爆了出来:“老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去年你守幽州,说守不住要援军,孤带五万人就打退了三十万契丹人,如今梁军只有三万人,你就怕了?”
“晋王,契丹人是游牧民族,捞不到好处就会撤,梁军却是要保他的国都,怎么能一概而论?”周德威还想劝,旁边的元行钦已经哈哈大笑起来:“周将军是年纪大了,惜命了吧?咱们晋王是什么人?当年柏乡之战,梁军十万咱们都赢了,如今还怕他三万?”
“你懂个屁!”周德威气得胡子都抖了,刚要骂,就见李存勖猛地一挥手:“够了!老将军要是怕,就带你的幽州兵在后阵压阵,看孤亲率前锋破敌!”
那天的点将台不欢而散,周德威回到帐里,把头盔往案上一砸,重重叹了口气。周光辅给他递了一碗水,低声道:“爹,现在全军都知道晋王要速战,你再劝也没用,不如就顺着他的意思吧,免得落个抗命的罪名。”
周德威看着帐外飘着的“李”字大旗,眼眶红了:“我怎么顺着他的意思?这十万将士都是河东的子弟,先王把晋王托付给我,我不能看着他把这些人都往死路上送啊。”
可他终究还是劝不动李存勖。贞明四年十二月初一,晋军进抵胡柳陂,探子来报,贺瑰的梁军就在陂西扎营,营垒整肃,旗帜鲜明。
周德威连夜去见李存勖,帐里的李存勖正在和景进听曲,见他进来,皱了皱眉:“老将军这么晚来,又是要劝孤不要出兵?”
“晋王,梁军现在营垒牢固,他们的家属辎重都在西边的营寨,我军现在派三千轻骑过去烧他们的辎重,他们军心必然大乱,到时候我们再全军出击,一战可定。”周德威的声音都带着恳求,铠甲上的冰碴子化了,顺着甲片往下滴水,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滩湿痕。
李存勖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冷笑道:“老将军不必说了,孤意已决,明日天一亮,就全军出击,孤倒是要看看,贺瑰的脑袋有多硬。你要是怕,明日就守着辎重营,不必上前线。”
周德威还想再说,李存勖已经摆了摆手,旁边的伶人立刻又奏起了乐曲,把他还没说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