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第1页)
自从民国大学毕业以来,河朔柳家的三公子柳霸便没有过过一天称心如意的日子。
几日前他又在家中大闹一通,父母大为光火,将他发配至公司随便安插了个职位,随叔父一同前往四川学习经商事宜,未学成之前不许归家。
从唐家公馆出来,一路上五叔就明里暗里地拿他和那唐家二公子对比,说唐清夜是如何霁月光风左右逢源,要他向人家好好学习学习。
他原本对唐二没甚意见,眼下也听得烦闷生厌了。面上只敷衍地笑笑,叔父的话只听不回。
从唐家的洋车上下来,他便只慢腾腾跟在并排走的二人身后,叔父与唐清夜所商谈的话题他自然屏蔽,耷着眼皮百无聊赖地四下打量。
川人喜喝茶,又是产茶之地,是乎境内皆是茶馆茶铺,而唐清夜请他们来的据说乃锦官城内最为上佳的一处茶楼,当地世家望族若想外出品茶,此处便是他们的不言而同的首选。
这茶楼名曰正宁,面眺锦江,坐拥成都至美绝景,外头古朴气派。二楼更有静心装潢的包厢,专供给富人名流。
唐清夜从善如流道:“此刻烟花三月,正是竹翠花满的时节,楼上雅间最得怡人风景,还请伯父与贤弟赏脸上座。”
柳霸扫了眼唐二,这青年虽是南方人,身姿却生得高挑颀长,相貌也颇为昳丽,尤其一张玉面上剑眉星目,含笑时俊秀潇洒,好不风流,惹得路人女郎都含羞带怯地多看几分。
叔父也觉得他讨喜,满口答应。
柳霸回以一笑,全是为了不失礼仪。只他不曾留意,路人女郎们看罢唐二,也向他这面探过来几分,内心喜道大饱眼福。
甫一进门,那茶楼老板同店内伙计就都迎上来,“唐二少爷”“唐二少爷”地叫着,问是否照老样子上蒙顶石花与茶点果子,看来他果真是这里的常客。
唐清夜也不拿什么架子,很好说话:“今日我有贵客,依贵客的口味与心思,待落座后再将单子拿上来介绍推荐一番,可不许怠慢。”
店小二连连称是,殷切地冲柳建义与柳霸颔首,又说给唐二留好了老位子,只等他上去。
与常年在外头走动的叔父不同,柳霸听不大懂这些人的四川口音,只闷闷想自己的事情,前些天与父母大吵一架的事,他如今还在置气,不屑关注其他。
只等到唐二与柳建义动了,他跟着动便是。
这一愣神,肩膀竟忽然被人撞开,惊了柳霸一跳。
柳霸回头,竟然是一名靛衣长裙少女,目中无人地擦过他身侧,身上带着股奇异的暗香,耳下叮灵灵地晃着对硕大的银耳坠。满头乌发编成条大大的麻花辫坠在脑后,同样也以发亮的银饰装点。
这一身打扮少见奇特,既不像新式女子,亦不似旧派闺秀,惹得柳霸心下纳罕。
只见那少女头也不回,不知道撞着的是某个了不得的大少爷,只头也不回地登上阶梯往楼上去了。
柳霸倒是听说川渝一带的女子素来火爆直爽,看来她不打算同自己道歉。
然而,纠结于这不痛不痒的一碰实非男儿胸襟,他并未大惊小怪,一行人跟在小二后面上了楼。
相比楼下敞开大门来者不拒,二楼果真更为幽静。每间包房都以精雕的老木屏风作隔,客人不多,说话都是雅言细语,氛围也大不相同。
只是空着的座位也太多了些,仔细观察,每个包间内里的细节装潢也多有不一,有的返璞归真,而有的却雍容富贵。
饶是见闻许多的柳建义也奇道:“城中茶楼装修大多统一,你这每间包房却很多元,难道是取包罗万象之意?”
店小二腼腆地笑了笑,介绍说:“我们不同其他茶楼,掌柜老板重情念旧,深知没有诸位贵客的长期光临,是不会有今日之规模的。”
“他常说,现下世界变化如此之快,仍能坚持品茶的人也是一样。于是我们这儿二楼的雅间都各有其主,平日就算贵客不来,也为他们保留习惯的样式。”
听柳霸一口北方口音,小二还生怕他听不明白四川话,刻意说得慢条斯理,定然是平日里培训过的。
柳霸淡笑一声,却也不得不佩服这茶楼掌柜的头脑与小二的周到:“你们倒是很会做生意。”
柳建义不满侄子态度,以为他是看不上这说法,便皱眉点道:“不可看轻了这态度,各行各业都是一样,开大公司与开家茶楼并没什么区别。”
柳霸虽然平日不群,但对长辈还是很尊敬的,谦逊地点点头正要答话,谁想那唐清夜颇为善解人意地插进来解围:“伯父莫恼。我看贤弟正是听进去了,所谓见微知著、知行合一,此次看平日课堂上所学落到了实处,才发出如此感叹,是不是?”
这话说罢,唐清夜一对笑眼春风拂面般看过来,柳霸内心暗叹一口气,顺着他话说:“表哥说得是。侄子就是这个意思。”
叔父被他俩这话哄得赞许不已,不免又叨两句老生常谈。
唐清夜和柳霸兄友弟恭地对视微笑,而柳霸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用你在这儿多此一举地装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