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头追赶(第1页)
方筱开始专注起来的那个模样,像是深秋最后一片落叶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落点。
不再挣扎,不再飘摇,只是安静地、沉稳地,把自己嵌进泥土里,等待来年春天。
方筱的错题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厚了起来。
黑色封皮,内页用蓝色、黑色、红色三种笔迹交错标注。蓝色是原题,黑色是订正过程,红色是错因分析和易错点提醒。字迹清瘦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近乎执拗的认真。
黄多多最初几天确实陪在她旁边。
数学课上,老师讲圆锥曲线离心率的快速解法,黄多多撑着头听了半节课,眼神逐渐涣散,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画圈。等老师开始讲第二道例题时,她已经彻底放弃,低头把藏在桌肚里的小说翻出来,压在课本下面,一个字一个字偷看。
方筱余光扫到她微微偏斜的视线,没有出声打扰,自己埋头继续演算。
下课铃响,黄多多长长呼出一口气,把小说往桌肚深处一塞,侧头看向方筱摊开的习题册。
“哪道不会?我看看。”
方筱指尖点在第三道大题上。黄多多盯着题目看了十几秒,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最后干巴巴挤出两个字:“……这题…有点…难度”
语气明显虚了。
她又盯了一会儿,试图回忆老师上课讲的步骤,脑子里却只剩零散的片段,拼不出完整思路。她索性把笔一放,倒也坦荡:“算了,这道我自己都没听懂。你先放着,等我回去研究一下再跟你讲。”
方筱轻轻“嗯”了一声,把题目圈出来,继续往下做。
英语课是黄多多的死穴。
她初中时英语底子就薄弱,高中之后更是越落越远。阅读理解四篇错三篇是常态,完形填空全靠语感蒙,语法填空那些时态语态、非谓语动词的规则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
老师在黑板上分析月考英语试卷,讲到定语从句的关系词选择,黄多多努力撑着眼皮听了五分钟,最终彻底放弃抵抗,悄悄从桌肚里摸出一颗奶糖,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塞进嘴里,腮边鼓起一小团,整个人靠进椅背,用小说盖住半张脸。
方筱的英语底子比她好一些,但也好得有限。月考英语成绩出来,两人分数只差三分,一个刚刚及格,一个在及格线边缘试探。
黄多多瞥了一眼方筱试卷上那个刺眼的分数,又看看自己的,沉默两秒,忽然压低声音:“咱俩是不是得找人救一下英语?”
方筱愣了一下:“找谁?”
“出岫啊。”黄多多理所当然地抬了抬下巴,朝教室后排某个方向努了努嘴,“年级前,英语次次一百以上,不找她找谁?”
方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云出岫坐在安安静静的。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场。前排男生扎堆抢一瓶可乐,你推我搡,笑声震天;中间几桌女生凑在一起讨论昨晚追的剧,语气兴奋,语速飞快;后排有人在走廊追逐打闹,门被推开撞上墙壁,发出沉闷声响。
云出岫一个人安静坐在位置上。
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专项训练,纸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反复翻动过很多次。右手边的草稿纸上记满了单词和短语,字迹小而密,排列整齐。左手边的保温杯杯盖拧开,热气缓慢升腾,在她清冷的侧脸前凝成薄薄的白雾,又很快散去。
周遭的喧闹仿佛与她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
没有人来找她闲聊,没有人凑过去讨论题目,她也不主动跟任何人搭话。偶尔有人从她桌边经过,她眼皮都不抬一下,笔尖稳稳落在纸面上,不急不缓。
方筱收回视线,有些犹豫:“我跟她不太熟。”
“别看人家有点高冷,其实很好相处的。”黄多多说得轻飘飘,“之前我就一直和她聊天什么的,人挺好的,就是话少。”
方筱还是没动。
她不是怕云出岫不好相处,是觉得不好意思。云出岫平时课间几乎都在学习,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她怕贸然凑过去会打扰人家,也怕自己问的问题太基础,显得笨拙又烦人。
黄多多看出她的顾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试试嘛,不行就算了。总不能咱俩对着错题面面相觑吧,那叫抱团溺死。”
方筱被她这句话逗得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犹豫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捏着错题本站起身。
穿过大半个教室走向云出岫座位的那段路,她心跳微微加速,脚步不自觉放轻。她其实不太擅长主动靠近一个不熟悉的人,尤其是云出岫这样清冷寡淡、让人摸不透情绪的人。
走到桌边,云出岫没有抬头。
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正在写一篇阅读理解的最后一题。
方筱站在旁边安静等了几秒,等她写完最后一个选项,才轻轻开口:“云出岫,你现在方便吗?”
云出岫抬起眼。
她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瞳孔干净,目光澄澈,看着人的时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