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第1页)
草莓熊挂在我书包上,粉色的和黑色的并排挨着,一晃一晃的。
方筱每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会先在我书包上停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注意,根本感觉不到。但我感觉到了。两个草莓熊还在,她的嘴角就弯一下,然后坐下来,从书包里往外拿早饭。周一早上,她带了紫薯。紫薯用锡纸包着,剥开的时候冒着热气,紫色的瓤露出来,甜甜的香味弥漫开来。
“今天吃紫薯?”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吹气。
“嗯。紫薯补脑。”方筱低下头剥鸡蛋,“我妈妈说的。”
“你妈妈最近老研究这些。”
“她就是闲着没事。”方筱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我手边,语气很随意,但她的耳朵红了一点。每次提到“我妈妈说的”时候,她的耳朵都会红。我以前没注意,最近才发现的。
我咬了一口紫薯,甜丝丝的,在嘴里化开。“方筱,你妈妈是不是把我当你妹了?老想着给我补脑子。”
方筱愣了一下。“她不是把你当女儿。”
“那当什么?”
“当……”她顿了一下,“就……我的同学。”
她说“同学”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那个词本身很轻。不是“最好的朋友”,不是“自己选的家人”,就是“同学”。和她每天在教室里见面的那些人一样,没有区别。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方筱每次说“我妈妈说”的时候,那些话其实不是她妈妈说的。至少不全是。紫薯补脑、玉米补眼睛、红薯补维生素——她妈妈真的会为了女儿的同桌查一晚上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上班、做饭、照顾家庭,会有那么多精力去关心女儿的同桌吃什么补什么吗?
也许那些话,是方筱自己想的。她不好意思直接说“我想对你好”,所以借她妈妈的口说出来。她说“我妈妈说你一个人在学校吃不好”的时候,真正想说的是“我觉得你一个人在学校吃不好”。她说“我妈妈说紫薯补脑”的时候,真正想说的是“我想给你带紫薯”。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剥第二个鸡蛋,蛋壳一片一片地揭下来,放在草稿纸上。她的动作很慢,揭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个鸡蛋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把她的指甲照得亮亮的。
“方筱。”
“嗯。”她没抬头。
“你妈有没有说过你对我太好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那她自己觉得呢?”
“觉得什么?”
“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剥鸡蛋。
“她没觉得。”她声音轻了下去,指尖微微蜷了蜷,“她以为我对谁都这样。”
这句话我听出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失落,是一种更淡的、更轻的东西。像在说“没关系,我知道就行了”。她知道她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她妈妈不知道。她也不需要她妈妈知道。
课间的时候,黄多多从前排走过来。她今天没拿小说,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给方筱看。
“方筱,你看我这个笔记记得怎么样?”
方筱凑过去看了看。“挺好的。字也好看。”
“是吧?我练了好久的。”黄多多得意地笑了笑,然后转过头来看我,“雯卿,你周末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去书店买几本书,你陪我去?”
“我出不去啊。”
“哦对,我忘了。”黄多多拍了拍脑袋,然后眼睛一转,“方筱,你陪我去?”
方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黄多多。“行吧。什么时候?”
“周日下午。两点,校门口见。”
“好。”
黄多多没有走。她趴在方筱的桌角上,下巴抵在手臂上,眼睛在我和方筱之间来回看。
“方筱,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方筱愣了一下。“什么好事?”
“你老笑。”黄多多说,“以前你笑都是有原因的,现在你笑没有原因。看着窗户笑,看着黑板笑,看着雯卿的手笑。”
方筱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