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记好(第1页)
方筱把牛奶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包装盒上多停了一秒。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注意,根本感觉不到。但我感觉到了。不是因为我多敏锐,是因为她最近总是这样。递东西的时候多停一秒,说话的时候多看我一秒,笑的时候多停留一秒。那些多出来的一秒,像一颗颗细小的沙子,落在日常的缝隙里,不声不响地积攒着。
我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吸管戳进去的那声响,在安静的早读前显得有点突兀。方筱低下头,开始剥她的水煮蛋。蛋壳磕在桌角,裂开一条缝,她用指尖一片一片地揭下来。今天她剥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一片,两片,三片。蛋壳碎片落在草稿纸上,白的,半透明的,边缘带着一点点膜。她把它们拢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小的山丘,然后用指尖拨了拨,把它们拨散,又拢回来。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东西。
一根黑色的小皮筋,细细的一圈,套在她左手腕上,被校服袖子遮住了一半。她抬手的时候皮筋会露出来,黑黑的,箍在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记号。以前她不戴这个的。她的发圈总是扎在头发上,黑色的、棕色的、深蓝色的,从来不会出现在手腕上。
“你手腕上戴的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然后又停住了,好像意识到这个动作太多余。“没什么。就是根皮筋。”
“扎头发的那种?”
“嗯。多了一根,就戴手上了。”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一点,“你要不要?我还有一根。”
她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根一模一样的黑色小皮筋,放在我桌上。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到。我看了看那根皮筋,又看了看她。她的耳朵已经开始红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根,像被谁用毛笔点了一下。
“我戴这个干嘛?我头发又不是很长。”我说。
“你可以戴手上。”她的声音更小了,小到我需要侧耳才能听清,“万一你需要扎什么东西呢。”
“扎什么东西?我有什么好扎的。”
“就是……万一。”
她把皮筋往我这边推了推,手指缩回去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指,她像被烫了一样把手缩进了袖子里。我看着她红透的耳朵,觉得有点好笑。一根皮筋而已,至于紧张成这样吗?
我把小皮筋套在手腕上。黑色的,细细的一圈,箍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我转了转手腕,皮筋跟着转动,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方筱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太阳的反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温热的光。然后她迅速低下头,继续剥她的鸡蛋。鸡蛋已经剥完了,蛋白光滑圆润,没有一丝裂缝。她没有什么可剥的了,但她还是拿着鸡蛋,手指在蛋白上蹭来蹭去,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人。
“你鸡蛋都快被你捏碎了。”我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鸡蛋,把它放在草稿纸上,然后拿起了另一个鸡蛋。她又开始剥了。我看着她剥鸡蛋的样子,觉得她今天真的很奇怪。平时她剥两个鸡蛋用不了一分钟,今天第一个剥了快三分钟,第二个还在继续。
“方筱。”
“嗯。”她没抬头。
“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她说,然后顿了顿,“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剥鸡蛋剥得很慢。”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蛋,蛋壳已经剥了一半,白色的蛋白漏出来,圆润光滑。她加快速度把剩下的壳剥完,把鸡蛋放在草稿纸上,和第一个并排摆在一起。两个鸡蛋,白白的,圆圆的,像两颗小石头。
“我就是想慢一点。”她说。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把草稿纸上的蛋壳碎片拢到一起,用纸包起来,捏在手心里。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我的手腕。那根小皮筋还在,黑黑的,箍在我手腕上。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方筱。”
“嗯。”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就是发个呆。”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褪下去。
那之后,她开始频繁地看我的手腕。
不是盯着看,是那种——目光飘过来,停一下,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又飘过来,又停一下。有时候是在我写作业的时候,有时候是在我翻书的时候,有时候是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手放在桌上的时候。她的目光会落在我的手腕上,停一两秒,然后迅速移开,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每多看一眼,她的耳朵就红一分,像是在偷偷确认什么只属于她的小记号,欢喜又不安。
我不知道一根小皮筋有什么好看的。但它箍在我手腕上,黑色的,细细的,像一个沉默的小东西。她看它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光。那种光很轻很淡,像深秋早晨窗户上凝结的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在化之前,它在那里,亮晶晶的。
有一天课间,我从洗手间回来,看到方筱不在座位上。她的课本摊开着,铅笔盒打开着,人不知道去哪了。我坐下来,等了一会儿,她从教室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是去接水了。
她走回来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然后迅速移开,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她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动作很快,像在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