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第2页)
沈渡终于停下来,直起身看她。小女孩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瘦得像一根火柴,那件T恤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脚边放着湿透的校服和那双开胶的运动鞋。她没有哭,没有求,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没有慌张的眼睛看着沈渡,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渡把手里的抹布放下,拿起吧台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家里人呢?”
沈鹿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没有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说自己的事。沈渡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重新塞回烟盒里,走到沈鹿面前蹲下来。她比这个小女孩高出一个头不止,蹲下来之后视线才跟她平齐。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
“明天我帮你去学校办手续。”沈渡说,“在这之前,你先住这里。吃的用的我管,不需要你端盘子。”
沈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沈渡站起来,从她手里把那条薄毯子拿过来,又把棉袄塞回她怀里。“上去睡,窗户我用报纸糊一下。明天买被子。”
她说完就转身去找旧报纸了,没有再回头看沈鹿。沈鹿抱着棉袄站在楼梯口,看着沈渡弯腰翻抽屉的背影,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上楼。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渡正站在窗户边上,拿剪刀剪报纸,侧脸被外面的路灯光勾出一个冷硬的轮廓。外面的雨还在下,但那个房间里的灯光是暖的。
这是沈鹿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可能还有人愿意要她。
第二天早上沈鹿醒来的时候,被子已经在了。不是一床,是两床。一床厚棉被叠在床尾,上面还压着一条毛毯,床头放着一个新枕头,枕头上搁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运动服。沈鹿坐起来,盯着那两床被子看了好几秒。她记得昨晚沈渡说“明天买被子”,但她没想到是这么个买法。她伸手摸了摸那床棉被,是新的,标签还没撕,上面印着超市的价签。毛毯也是新的,带着一股没拆封的纺织品味儿。
她抱着那套运动服下了楼。沈渡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身上穿的不是昨晚那件黑T恤,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和一只银色的耳圈。她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淡,像什么都没在想,又像什么都在她眼睛里。沈鹿走到吧台前面,把运动服放在台面上。
“这个太大了。”
沈渡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看了一眼那套运动服。“超市只有这个码,先穿着,下午去店里换。”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或者你自己去挑。”
沈鹿摇了摇头,把运动服叠好抱在怀里。“不用换,大的也能穿。”她说完偷偷看了沈渡一眼,声音比昨晚大了那么一点点,“姐姐,
你几点起来的?”
“七点。”
“现在几点了?”
“十点半。”
沈鹿愣了一下。她睡了这么久。沈渡从吧台下面端出一个盘子,上面是两个包子和一碗白粥,推到沈鹿面前。包子还冒着热气,粥也是刚盛的,碗边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溢出来的汤。沈鹿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沈渡。沈渡已经低下头继续擦杯子了,好像给她做早饭这件事不值得多说一个字。
沈鹿坐下来吃东西。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包子,喝粥的时候也不出声。沈渡擦完杯子又去拖地,拖到沈鹿脚边的时候说了句“脚抬一下”,沈鹿就把脚缩到椅子横梁上,端着粥碗等沈渡拖完再放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各做各的事,一个吃早饭,一个做清洁,谁也不觉得尴尬。
等沈鹿吃完,沈渡已经把地拖完了,垃圾也倒了,连后厨的纸箱都拆平摞好了。她洗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吧台上,看了一眼沈鹿。
“身份证带了吗?”
沈鹿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卡套,里面是一张身份证和一张皱巴巴的社保卡。沈渡接过去看了一眼,沈鹿,出生日期对得上,户籍地址在隔壁市的一个县城。她把身份证装进文件袋,又把卡套还给沈鹿。
“今天先去办手续,然后去买东西。”她拿起吧台上的车钥匙,“走吧。”
沈鹿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在沈渡身后。沈渡走路很快,步子大,沈鹿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追了两步就落后了,也不敢喊,就闷着头在后面追。沈渡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沈鹿差点撞上她的背。沈渡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伞递过去,然后自己先推门出去了。
雨已经小了,毛毛雨飘在空气里。沈鹿撑开伞小跑着追上去,发现沈渡已经在雨里走出去好几步了,头发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沈鹿快走两步,把伞举高,想遮住沈渡。但她太矮了,举到最高也只够到沈渡的耳朵。
沈渡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伞接过来,撑在两个人中间。她什么都没说,步子也放慢了一点。沈鹿走在她的右边,雨伞遮住了两个人头顶的天空,她低着头看地上的水坑,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这是沈鹿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二天。她还没有开始想以后的事,但她发现了一件事:这个叫沈渡的女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手上什么都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