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见面(第1页)
你是被林默堵在苏婉花店二楼健身房的。
那本是个寻常的成都午后,阳光透过花店一楼玻璃窗,在满室绿植与鲜花上流淌。苏婉在楼下轻声哼着歌修剪玫瑰枝条,你按照她教的方法,在二楼那方小小健身区域,对着墙镜,完成第三组臀桥。
汗水沿着太阳穴滑下,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清晰。你正专注于髋部伸展至顶点时,那微妙而陌生的、肌肉收缩的酸胀感——这感觉如此新奇,它无关力量征服,而是一种对自身曲线小心翼翼的塑造与试探——楼梯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哈!我就知道!”
林默顶着她那头标志性的亚麻灰短发,像一阵风卷上来,手里还拎着个装面料的小箱子。她一眼就看到垫子上、面朝镜子、髋部悬空的你,眼睛瞬间亮了,闪着促狭又了然的光。
苏婉跟在她身后上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你笑笑:“她突然过来送东西,我没拦住……”
你僵在那儿,起身不是,不起身也不是。这个姿势,在亲密如林默的注视下,忽然变得无比尴尬,尤其你身上还穿着她那件本白色的亚麻衬衫,此刻汗湿了一片,贴在背上。
“可以啊顾老师,”林默绕着你看了一圈,毫不客气地在你绷紧的臀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触感让你浑身一颤,“偷偷用功?这弧度……有进步!苏婉教得不错!”
“林默!”你终于完成最后一个,有些脱力地躺回垫子上,喘着气,脸上发热,不知是运动还是羞窘。
“练就练嘛,好事。”林默在你旁边盘腿坐下,从小冰箱里拿了瓶水扔给你,“我之前说什么来着?你这底子,练出来线条绝对好看。不过……”她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戏谑,“这么积极,晚上有约会?见那个……从巴黎‘梦’到你的人?”
你拧水瓶的手顿了顿。叶晚下午抵达成都的消息,你只在前几天吃火锅时随口提了一句。
“只是见个面。”你喝口水,避开她的视线。
“哦——”林默拖长声音,站起身,拍拍裤子,“行,不耽误你‘只是见个面’。练完记得拉伸,别明天酸痛得走不了路,影响发挥。”她冲你眨眨眼,又对苏婉说,“面料放楼下工作台了,你看看,下次给你做条裙子。”说完,又风风火火下楼了。
苏婉温柔地递给你毛巾:“她就这样,没恶意。拉伸我帮你吧?”
你摇摇头,自己慢慢活动着有些酸软的腿部和臀部肌肉。林默的话在耳边回响。约会?不,不是。但那隐隐的期待和紧张,又分明存在。你看着镜中满脸汗湿、发丝粘在额角的自己,亚麻衬衫下,身体的线条似乎真的有了些许不同。你想起林默说的“像你”,想起叶晚说的“冰下流动”。
冲过澡,你没有再穿平时那些偏中性的衬衫长裤,而是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圆领针织衫,和一条林默之前硬塞给你、你从未穿过的米白色亚麻阔腿裤。裤子垂坠感极好,走动时带起轻微的风。你没有垫高鞋垫,就穿着最普通的白色帆布鞋,165厘米的净身高。出门前,你在浴室镜子前停留了片刻。头发有些长了,柔软地搭在额前。你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发胶整理,任由它们垂着。
见面的地方是宽窄巷子深处一间僻静的茶馆。你到得早,选了后院天井边一个靠竹丛的位置。竹叶的影子透过雕花木窗棂,碎碎地洒在老旧的红木桌上。你点了一壶蒙顶甘露,看茶叶在玻璃壶中缓缓舒展,沉浮。
然后,你听到了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清脆的敲击,而是平底鞋底与青石板接触发出的、轻柔的摩擦声。你抬头。
叶晚走了进来。她没穿巴黎后台那18厘米的“凶器”,也没穿任何带眼的鞋。只是一双简单的黑色软底平跟鞋,亚麻质地的阔腿长裤,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180厘米的身高依然优越,但不再有那种需要全然仰视的压迫感。她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落在颈边,脸上几乎没有妆,只有唇上一点自然的润泽。她看起来……松弛,甚至有些柔软。和T台上那个光芒四射、充满距离感的“叶卡捷琳娜”判若两人。
她也看到了你,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径直走过来,在你对面坐下。
“等久了?”她问,声音比邮件里听起来更温和,中文带着一点柔软的腔调,不再是巴黎后台那种公事公办的清晰。
“刚到。”你给她斟茶。热水注入白瓷杯,嫩绿的芽叶起伏,清香弥漫开来。32厘米的落差消失了,你们几乎可以平视。这个认知让你一直微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
“这里很好,”她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斑驳的墙壁、茂盛的绿植、天井上方一小片成都灰蓝色的天空,“很安静,像时间流得比较慢。”
“成都是这样的。”你把茶杯推过去。
她端起杯子,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荡漾的碧色茶汤。“我上次来中国,还是很多年前,在北京。很冷,很干,到处都是很大的声音。”她笑了笑,“成都不一样。空气是湿的,软的,连声音都好像被泡软了。”
你们从成都聊起,聊到气候,聊到食物,聊到各自正在进行的、不痛不痒的工作。然后,不知怎么,话题滑向了诗歌。
“我读过一些翻译的中国古诗,”叶晚说,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很喜欢一位姓王的诗人,写‘空山新雨后’的。俄语翻译过来,那种意境……很难完全传达,但能感觉到静,和很深的孤独。”
“王维。”你说,心里微微一动,“他很多诗,画面感很强,但背后是空的。像画留白。”
“对,留白。”她点点头,目光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俄罗斯文学不同,大多很‘满’,痛苦、激情、追问,都要溢出来。像冬天的冻土,坚硬,但下面有滚烫的东西。你们是……把滚烫的东西,放在留白里,让人自己去找。”
“冰下流动?”你脱口而出,想起她巴黎后台的比喻。
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让她整张脸亮了起来:“对。就是这个。顾清,你总是能抓到最核心的点。”她看着你,眼神专注,“那你呢?你喜欢谁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