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散(第1页)
唐棣混在巾帼英雄堆里,也捞了个上座。但这座位,让他着实不安。在他眼里,自己和赵明溪等人是不一样的,能和赵明溪同行不过是为了报恩,将她们送到安全的地方,他们就该分道扬镳的。在他眼里,赵明溪和凤阳寨的土匪又是不一样的,被逼到绝路不得不反抗的弱势群体和仗势欺人的强盗不该是一路人,和他这个仗义执言的侠儒更不该是一路人。受到土匪的礼遇,只该叫人如坐针毡才对。
众人落座,也不分长幼尊卑,分成好几大桌子胡乱吃喝。主桌上,除了赵明溪四人,便只有少年和寨子里的几个老人陪着,倒是很有些礼数。唐棣也不好发作,只默默低着头吃饭。桌子上的肉他都不愿动,心里想着不知道是从哪里劫掠来的。
少年心性总是崇拜强者的,于是少年便一直缠着赵明溪问东问西,问她如何杀得狗皇帝,又怎么成功逃出来,路上遇没遇到好玩的事。赵明溪不愿搭理他,但如今有求于人家,只好问十句答一句,剩下的话全交给陈三娘去说,她只负责挡酒。四个人里面,算起来竟然还是赵明溪酒量最好。
等到少年问完了,夏至和唐棣已经吃饱呆坐很久了,陈三娘还没怎么吃到饭,赵明溪却也只有三分醉意。到底是别人的地盘,她不敢喝醉,往往趁着少年不注意便把酒倒了。少年也不是爱难为人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过她了。陪坐的老人们年纪不小了,不能多坐,早也走了。旁边桌上的人也吃饱喝足回去休息了,原先倒是还有两个小孩凑过来听故事,听到后来睡着了被家人抱走了。
赵明溪这才腾出空来,指了指夏至,对少年道:“我刚刚听有人说看她眼熟,她老家好像确实是你们这边的,不过她离开的时候年纪还小,记不太清了。你若是看得起我们,明日便帮着问问,看谁还记得些什么。”
少年看了看夏至,皱着眉头想了想,什么都没想明白,索性拍着手道:“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姐姐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姐姐,你还记得什么,先跟我讲讲,我没准儿就知道呢。我也看姐姐眼熟哈哈哈。”
夏至其实没真的打算找什么故乡和家人,但这会儿赵明溪不光记着她的事,还切实地帮她打听起来,这才活泛了心思。若是真能找到,也真的是了却一桩心愿了。“那就麻烦大当家的了。我只记得九岁以后的事,之前不太记得,应该是九岁时候被人拐了的。九岁之前的事,我只记得我家住在山上,家里有阿爹阿娘,还有个年幼的阿弟,好像比我小很多,分别时,他还被阿娘抱在怀里呢。我不太记得阿爹,但记得阿娘,她应该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教过我读书写字。再多,便不太记得了。”
夏至说着说着,少年的眉头越皱越紧,甚至开始不安地挠着自己的后脑勺。听夏至说完,少年突然一脸严肃地道:“我也有个阿姐,在我两岁的时候丢了,丢的时候也是九岁。你不会是……我阿姐吧?”莫说是夏至,便是赵明溪也有些惊讶,不会这么巧,上来就撞上了吧?
夏至也不敢确信,愣愣地看着少年:“你叫什么名字?”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介绍过自己呢。少年挺直胸膛,不无自豪地道:“殷其雷!怎么样,这名字响亮吧?”听到这个名字,赵明溪便知道,夏至找到家了,于是看着夏至笑了笑,起身拽着神游半天的唐棣和等着听八卦的陈三娘走了。陈三娘还在抗议:“哎?怎么就走了?”
待所有人都走了,夏至心里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她轻声念道:“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和陈三娘有着一样的疑问,正要问她们怎么说走就走,却听到夏至念起诗来,念的还是他唯一会背的一首:“哎,我的名字就是从这首诗……”看到夏至的眼泪,殷其雷后知后觉的悟了,也慌了,“我的个姐姐啊,你真的是我姐?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夏至低着头,自己把脸颊的泪抹去,却发现怎么抹也抹不去:“我不记得阿弟叫什么名字,可是……我记得阿娘,阿娘她很喜欢这首诗,经常跟我念起。所以,就算我忘了很多,也未曾忘记这首诗。”
殷其雷攥着拳头,直愣愣地看着夏至,惶惶然不知所措。这首诗是何其高雅的《诗经》,莫说十几二十年前,就是如今,整个幽云州也没几个会念的,更别说这深山老林的凤阳山。姐弟俩相对无言,过了许久,还是殷其雷起身,跪在了夏至身边,哭着喊了一声:“阿姐。”夏至急匆匆地又抹了一把泪,倾身与殷其雷抱在一起开始痛哭。
屋里头姐弟情深,屋外陈三娘说了一晚上话也累了,直接回去睡觉了,便只剩下赵明溪和唐棣,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并肩散步。今夜多云,月色多半时间被挡得严严实实的,好在寨子里灯火不熄,有人值夜。盛夏的夜,一阵凉风吹过,守得云开,见了月明。看着自己脚尖走了很久的唐棣突然开口:“夏至姑娘这就找到家人了,家人也……挺好的,不用担心谁连累谁。她应该就不会走了吧?”
赵明溪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吐纳月光:“应该不会了。”唐棣紧接着问:“那你呢?”赵明溪侧头,看着唐棣,笑得如月光明艳:“我没有家乡,也没有亲人,无处可去。三娘也没地方可去。夏至应该不会让我们走,我也不想走了。就在这吧,风月无边,也算圆满。”唐棣心中有些失落,但他分不清这种失落到底是因为自己就要和赵明溪分别,还是因为赵明溪即将失落在土匪窝,他本能地觉得是后者。“可是,这里毕竟是……”
赵明溪没有给唐棣说完这句话的机会,自己苦笑一声道:“这里是土匪窝,你已经不是逃犯了,原本不必非要跟我们进来的。当时你在想什么?”唐棣泄了气,更加失落了:“吃饭的时候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好像……当时根本什么也没想吧。”
赵明溪又笑了笑:“现在想到了,所以,要走了,是吗?”唐棣捏着袖子,低声道:“在下……和这里,不太合适。”唐棣已经尽力把话说得委婉了,他甚至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说,赵明溪也会知道他最真实的想法。“我是大洛的子民,岂能与土匪为伍。”
但赵明溪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笑。唐棣却在她脸上的月光里看到了答案:“那便就此别过吧。”
既然话说明白了,唐棣也就不再犹疑,次日一早便同殷其雷告辞。殷其雷和夏至诉了一晚上的衷肠,这会儿困得很,但是他不是傻子。平日里收取钱财带人出山只是生意,不会把人带到寨子里来。唐棣来了寨子,再出去便是极大的风险了。
殷其雷心疼姐姐,让夏至接着休息,好在夏至告诉殷其雷说赵明溪何其可靠。对于唐棣的去留,殷其雷也就只能问赵明溪了。赵明溪道:“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出去后不会说什么的。让他走吧。我有些累,就不送他了,你找个人送他出去吧。”殷其雷点点头去了。
听到赵明溪不来送自己了,唐棣还有些失望。但随即便想明白了,他们的缘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强求这一时半刻也没什么意思。“那就辛苦大当家的将我送出山吧。”
陈三娘就住在赵明溪旁边的屋子,听到声音自然出来看了看,听到唐棣要走,赵明溪却连送也不送,心里有些不明白,径直进了赵明溪的屋门和她说话去了:“唐棣要走,你不拦着也就罢了,怎么连送也不送?”赵明溪见来人是陈三娘,也不客气,又躺在了床上:“为什么要送他?这一路同行,原本靠的便是虚无的恩情,他的恩报完了,我们之间的缘分也该尽了。”
陈三娘坐在床边叹了口气:“什么叫缘分尽了。我看啊,缘分是要靠争取的。你和唐棣挺好的,我觉得咱们也不用在意什么女子的矜持,喜欢便直接绑了他成亲算了。反正咱们现在也跟土匪没什么分别。”赵明溪翻了个身,面朝着空洞的墙面:“道不同不相为谋,强求无益。你不用劝我。”
她们从未谈论过唐棣,但夏至和陈三娘都知道赵明溪看上那小公子了。赵明溪也不扭捏,坦坦荡荡地承认了。陈三娘瘪了瘪嘴:“反正你自己的事,自己做决定吧。我也管不了你。你先休息,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