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第1页)
又奔波一日,晚上,四人到了一处荒山,找了个山洞过夜。整整两天过去了,追兵能追到她们的可能性已经趋近于零。在真切地看到通缉令之前,这段时光也算是她们难得的轻松了。因为唐棣的加入,亡命团伙里便算是有了一个完全劳动力,生火、喂马这些事也用不着赵明溪这个半残疾人去做了。
赵明溪微微活动着自己的右手,抖得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但还是不敢太用力。唐棣不是个傻子,他对赵明溪坦诚是因为知道赵明溪是个好人,但他还是会好奇,她们几个女子是怎么犯了杀头的大罪的。而且,看赵明溪的手,应该是长时间的用力过度,那必然是干了什么重体力的事。
夏至烧得厉害,陈三娘一直在照顾她,也没顾得上和赵明溪说话,只是在路上听赵明溪的话,往哪个岔路走,又应该在哪休息。这会儿唐棣出去喂马了,陈三娘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本能地感觉到赵明溪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可发生这么多事情,她理不清头绪,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能理清头绪的夏至已经睡过去了,谁也不知道明天醒来她脑子还能不能好使。陈三娘只能不断地帮她用水降温。
赵明溪也不说话,只是坐在火塘边,直直地看着火,活动着自己的右手臂,偶尔给火上烤着的杂粮饼翻个面。陈三娘突然福至心灵,心想:“你看,她逃跑的时候都想到要带杂粮饼,方便又顶饱。可真是厉害。”
没一会儿,唐棣喂马回来了:“赵姑娘,在下听你的,把马放到不远处的草地上去了,它们不会跑了吧?”赵明溪又笑了,把烤好的饼递给了唐棣:“不会的。它们聪明得很。先吃点东西吧。”唐棣却没着急接饼,摊开手掌道:“在下看这位夏姑娘感染了风寒,刚刚去放马正好看到了这种草药,能有些效果。陈姑娘,你等会儿把它夹在饼里,让夏姑娘服下,兴许能管用。”陈三娘点点头,把草药接过揣在了怀里,先吃饼去了。
除了病人夏至,三个人默默地一人抱着一张饼啃。啃完了,陈三娘用水泡了饼,把草药揉碎夹在里面,这才把夏至叫起来吃饭。赵明溪又陷入了对火沉思的状态,唐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自觉活动着的右臂,酝酿了半天,开口道:“赵姑娘,在下看你的右手臂好像拉伤了。在下粗略地学过一些医术,不知可否让在下看看?”
赵明溪抬眸,一双眼睛里燃烧着灼灼的火焰,烧得唐棣很是不自在。“好啊。”赵明溪往唐棣身边挪了挪,主动把手臂递了上去。外面是无边的黑夜,身边是燃烧的火红,眼前是白花花的女子手臂,唐棣觉得自己好像在乘人之危。虽不是做贼,却有了三分做贼的胆怯。
唐棣深吸一口气,左手托住赵明溪的手臂,右手轻轻地帮她按揉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别处,就是不敢看赵明溪。赵明溪却一直在看唐棣,她知道唐棣别扭,可莫名地觉得这样的小公子可爱。“人这一生,总得坚持一些什么。人生自古谁无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在下觉得,坚守本心,为自己的信仰而死,是很重的一件事。”他心中,有着可以为之而死的信仰。
夏至刚刚睡了一会儿,这会儿有些精神了,看到唐棣和赵明溪之间莫名其妙的氛围,拍了拍陈三娘,示意她去看。她们两个都没有嫁人,但哪个少女没怀过春,这样的氛围很明显。陈三娘笑了笑,转头继续喂夏至吃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感情这东西,很是其妙,有时候怎么求也求不得,有时候却不经意间已经两厢情愿。赵明溪年纪不小了,以往的二十多年也许有太多的辛酸苦楚,未来的日子,能得有情人相伴,也算不枉此生了。夏至和陈三娘衷心地为赵明溪感到高兴。
只是……陈三娘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她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小时候家里便给她和隔壁二牛定了娃娃亲。她进宫的时候,才十二岁,情窦初开,别人说她是二牛媳妇,她也傻乎乎地乐。本来打算,在宫里做八年工,赚些银子,回去便和二牛成亲。没想到,十九岁那年,家中突生变故,爹和哥哥被拉去参军,不知道死在了哪场战争里,回来的时候胳膊腿儿都不齐全了,娘一个人在家被活生生吓病了,因为无人照顾也死了。至于二牛,也失去了消息。
印象里的二牛还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小子,又黑又壮。如今也不知道流离于何方。夏至见陈三娘愣神,轻声问道:“在想什么?”陈三娘回神,摇摇头道:“没什么。过去的事儿罢了。吃完了?接着睡会儿吧。”
夏至的头沉得很,说睡便睡了。陈三娘靠着她,也休息了。唐棣给赵明溪揉了半天胳膊,最后竟然揉着揉着就睡着了。赵明溪看着唐棣突然垂下的胳膊,赶忙扶住了唐棣,晚一步怕是这人就要趴到火堆里了。赵明溪将唐棣放倒,还贴心地帮他盖上了一件外袍。
唐棣似乎睡得心有不甘,还惦记着要照顾三个女子,想要睁眼,却被赵明溪的话给彻底哄睡了:“别担心,今晚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先好好休息吧,有事儿我再叫你。”唐棣还哼哼了两声,赵明溪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就不管了,自己一个人起身,走到洞口去吹风了。
其实想一想,唐棣一个人逃亡应该比她们更辛苦。他被通缉,肯定不愿意连累别人,只会一个人睡在山林里。可孤身一人太危险了,林子里的野兽虎视眈眈,稍有些风吹草动就会惊醒。唐棣遇到她们之前,应该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赵明溪虽然对唐棣有好感,却也不能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他一个人身上。她还要把夏至和陈三娘送到安全的地方才行。想要走出洛国,之前让人装的粮食肯定不够,而且,她们也不能一直吃饼。穷家富路,倒是还带了些银子,等到遇到有人的地方,稍微伪装一下,去买点衣食用的东西才行。还有那两匹马,连着奔波两日,应该也累坏了,单凭晚上休息恐怕也恢复不过来,要想办法再买两匹马才行。
赵明溪在那边为逃亡路上发愁,夏至却也睡得不踏实。夜间起了风,虽然这个山洞背风,却挡不住外面的风声。大风呼呼地刮过,刮到了夏至梦里,将她带回了遗忘的故乡。那是一座很高的山,盛夏花木葳蕤,她在山间小路上恣意地奔跑着,身后还跟着个小团子。
小团子腿短得很,总是跟不上她,因此一边跑一边喊:“阿姐阿姐,等等我!”这时候,她会停下来等着,然后那个小团子就会扑到她怀里,有时候使的劲太大了还会直接把她扑倒。然后爹和娘就会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把小团子提起来,警告他:“你这个小子,要保护好姐姐,总是这么莽撞就不让姐姐和你玩了。”小团子话还说不利索,但一定会说:“不行!保护阿姐!阿姐和我玩。”
后来……娘抱着团子走在前面,她紧紧地跟在后面。那好像是一处集市,人很多,不是在山里,远处也没有山。她一开始还紧紧地攥着娘亲的衣角,可人突然多了起来,夏至的手滑了一下,便再也看不见娘亲和弟弟的身影了。鼻子里传来刺鼻的气味,夏至猛烈地咳了起来……
那时候,夏至失去了意识,这回却是醒了过来。夏至咳醒了,一睁眼便看到赵明溪换了身短打,头发也挽成了男子的发髻,而陈三娘正在灭火,唐棣牵着马在洞口等着。天亮了,她们该出发了。
接下来的行程中,他们今日是兄妹,明日是夫妻,后天又成了结伴同行的同乡,无一例外的是都因为意外丢了路引。借着这个借口,她们在乡间集市置办了不少行头,这一路虽然还是风餐露宿,但条件好多了,不至于总是吃大饼子了。过了半个月,唐棣的通缉令撤了,他一个人进城办了新的路引,还买了一驾马车,这回的条件更好了。只是,唐棣也终于搞清楚了一直跟自己同行的几个女子犯了什么罪。弑君。
其实,唐棣一个人进城的时候,夏至便隐约有些不安。她还是不知道赵明溪什么时候认识的唐棣,两个人的情分到什么程度,但是她本能地感觉,以唐棣那迂腐的性格,只怕不会认同她们弑君的行为。甚至有可能走极端,举报她们。
赵明溪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唐棣虽然迂腐,却并不是不知变通的人,且是个知恩必报的人。指点他去找周奉延和顾春成的恩情他或许报完了,可让他重获自由身份的恩情却刚刚施加到他头上。他一定会想到,如果不是她们弑君,他现在一定还是个逃犯。虽然自信这份恩情唐棣一定会报,但赵明溪还是尊重了夏至的怀疑,她们躲起来了,在暗中看唐棣回来会不会带人。如果他带了人,那必然是把她们卖给了官府。
唐棣回来,没看到人,没想明白怎么回事,还以为是她们不想再拖累自己,正要懊恼,却见三人从外面回来了。赵明溪笑道:“见你许久不回,我们想出去找点吃的,结果这里太荒凉了,什么都没有,只能靠你从城里带的了。”唐棣见她们如此坦然,也就不往别处想,乐呵呵地拿了吃的出来让她们吃。
四个人坐在废弃的山神庙里,一边吃一边问唐棣进城可曾看到什么好玩的事。唐棣倒是细心,他见三人从未提过弑君的事,便猜测于她们而言这事还是挺难以接受的,于是也不提自己已经知道了。不过说一些自己办路引的时候打听来的朝中大事,什么新帝继位啦,要颁布新令啦,要逐步削减节度使的权力,要降低赋税了。赵明溪越听越心惊,末了,长叹一声,心道:“顾春成不光是个傻子,还是个废物。刚刚继位,这么着急做什么。先帝变法八年才初见成效,你上来便要变回去。那些节度使手握地方大权,岂会轻易放手。这天下,只怕要乱套了。”
唐棣跟她们一起走了半个月,已经十分相熟,因此自然地接了一句:“赵姑娘为何叹气?”赵明溪笑了笑,把天下的事甩到脑后:“我叹,这般好的时机,公子为何还要回来?”唐棣愣了愣,低下头道:“在下……在下想着,有始有终,总要把三位姑娘送到安全的地方才好。”赵明溪看着夏至和陈三娘歪了歪头,似乎在说:“你们看,他就是这样的人。”口中却是对唐棣道:“那就多谢唐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