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第1页)
阿勒诗已经没了人样,干枯的躺在榻上,呻吟着想要一杯水。皇后往屋子中间的桌子上看去,倒是有水壶。皇后倒了水,递给了阿勒诗。
阿勒诗听到水声自己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两人四目相对,皆是惊谔。虽然阿勒诗整个人干瘦了很多,因长期没有见过太阳而白了很多,但皇后还是一眼认出了阿勒诗:“雪太妃?”
阿勒诗有些茫然无措,水也不知道该喝还是放下,放下也不知道该放到哪,只能端着水尴尬的笑了笑:“皇后怎么过来的?”
皇后却笑不出来,她上前握住阿勒诗端着水杯的手,眼中含着热泪:“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和母后去小眉宫了吗?”
阿勒诗接着笑:“别问了。快走吧,你不该来这里。”皇后的泪忍不住了,汩汩的流下来,落在了阿勒诗放在腿上的手背上。阿勒诗反过手掌,将泪水握在手中:“别哭。”但是谁又知道,她有多么向往这温暖的感情。
皇后哭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但就在哭泣的过程中,皇后想明白了,自己看到了又怎么样,还是救不了任何人。阿勒诗却早就知道,在这里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她一直明白,若是有人来到这里,说明皇帝已经对她失去了兴趣,她可以解脱了。
哭完了,阿勒诗便道:“走吧,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你的心意了。”皇后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颓然的转身,该走了。
阿勒诗却突然又叫住了她:“皇后,告诉我,白狄有消息传来吗?”皇后止步,并未回答。不回答,本身便是一种答案。如果没有消息,便会说没有消息;如果有消息而不是坏消息,便会说有;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便说不知道。只有坏消息,她才会沉默,思考。
皇后听到阿勒诗笑了一声,而后才道:“算了,有没有对我而言也没什么意义。去吧。若是别人问起,就说没有看到过我。”
于是,皇后来了太极宫一趟,流了一趟眼泪,挨了皇帝一顿训,收到了一具尸体。皇帝坐在永宁宫的主位,俯视着下面跪着的皇后:“你害死了她。如果不是你去太极宫,她不会死。”
皇后终于忍不住,抬头直视着顾春生:“如果不是你允许,我能进太极宫吗?”顾春生摸着下巴笑了:“皇后在说什么,朕不懂。”
阿勒诗死了,死的无声无息,除了皇后,没有人为她哭一场。而她的尸体,被放在了永宁宫,交给皇后处理。很快,仅存的对同病之人的怜悯也消耗殆尽,皇后开始厌恶阿勒诗。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一具尸体,放着总不是事儿,可又该怎样呢?装作无关紧要的人送出宫随便处理了吧,也只能这样了。可是良心上怎么过得去?!
皇后很痛苦,整日以泪洗面,原本不好的身体越发虚弱,没过多久,也病倒在床了。顾春生不喜欢皇后,自然一回也不曾来看。皇后也不愿见他。他们的婚姻不过是先帝强行指婚,本就没有什么感情,婚后顾春生又对她百般凌辱,更加不会有什么感情。但她能嫁给当时的太子,主要原因便是娘家没什么能力,将来不会有后宫摄政的隐患。无依无靠的苦人儿,死是唯一的依靠。
顾春生也解脱了。他不喜欢先帝给他的一切,现在,他已经推翻了所有桎梏,可以为所欲为了。
赵明溪自然不会收到阿勒诗的死讯,但她会知道白狄灭亡的消息。而阿勒诗的死讯,是顾春成转达的。
白狄灭亡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顾春成耳朵里。虽然他之前一直将自己打造成对政事深恶痛绝的形象,但身为亲王,总有些消息源源不断的传到他耳朵里。
白狄灭亡了,顾春成不是真的傻子,自然知道,阿勒诗在宫里也早晚会知道,她早晚会死。因此,顾春成早早的派人在休门打探着,想要第一时间接到阿勒诗的遗体。
休门是洛皇宫最偏远的门,只有宫里的秽物才从这里出去。死在宫里的人,也会从这里离开。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便等到了一个没有人认领的尸体。宫里的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都是有亲友的清白人,不会平白无故的无人认领。
顾春成的人也问过了,说这人有宫里贵人给的丧葬银子,说要好好埋葬,只是没说姓名,也不要立碑。丧葬银子每个死去的人都有,但是这位格外多。
这便基本上可以确认是阿勒诗了。顾春成的人办事很稳,也不嫌不吉利,掀开席子看了一眼,死者已经有点不成样子,但隐约还能看出是异域女子。是阿勒诗无疑了。
再继续便不是该问的事儿了,但顾春成的人远远跟着,这才知道埋的很远,在响堂山。
顾春成将这些告诉赵明溪的时候,赵明溪很平静,好像这些事已经和她没关系了。但顾春成知道,她一定很痛苦。“逝者已矣,去看看她,便过去了。”
赵明溪点点头,跟着顾春成去了。响堂山在洛京北,一直往北去的路上,赵明溪突然道:“这么远,吩咐埋她的人对她也算有情义的了。”
是了,离洛京很远,也离白狄很远,但又不够远,不够近。到了响堂山,赵明溪又开始一言不发,跪在阿勒诗小小的坟包面前,牙咬的很紧。
顾春成站在赵明溪身后,看着她紧绷的身体,心中很是不忍。被压制的愧疚再次浮现,他上前一步,跪在赵明溪身边道:“对不起。”对她,也是对阿勒诗。
这时候,顾春成才发现,赵明溪的指甲已经深深的抓进了身前的泥土。他侧身,将手搭在了赵明溪肩膀:“哭出来会好受一些。你心中有恨有怨,对我发泄出来吧。”
赵明溪隐忍着眼泪,咬着牙看了顾春成一眼,仍旧是一言不发,一滴眼泪都没掉。哭泣怒骂都没用,阿勒诗再也回不来了。这一切能怪顾春成吗?不能,他只是做出来在他的位置,该做的决定。
顾春成陪赵明溪跪了一会儿,还是随行的人看不下去了,上来对顾春成道:“王爷,还是让赵姑娘一个人待一会儿吧。”顾春成才意识到,自己和她没什么关系,就算哭,自己也没资格陪她一起。
赵明溪忍的头昏脑胀,她不知道顾春成什么时候走开的,当她感觉到响堂山寂静的只能听到虫鸣鸟叫时,便再也忍不住了。她毫无意义的大喊了一声,而后痛苦的情绪便如决堤洪水,恣意的在阿勒诗坟前泛滥开了。
一时间,赵明溪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泪水都不会停止了。可人身体的水分是有限的,她不会一直哭下去,大约会哭到死吧。赵明溪心想,哭死也好,生命里唯一的光死了,她也不必留下了。
可惜,她并没有哭死。泪水再也流不出来的时候,赵明溪意识还清醒得很。山间有雾,林间有风,已是十分夜色了。光,消失了,赵明溪还活着。如果活着还有意义,那就是报仇。
顾春成一直在不远处等着,赵明溪起身以后他才让人点燃火把。赵明溪心道:“这就是复仇的火种了。”她朝着顾春成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