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灯影照春楼(第1页)
颜淞听见“林鸯鸯”三个字后把药箱合上,放到一旁,又让人取来纸笔。王府的丫鬟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东西。她把笔墨摆到小几上时,偷偷看了陆云逸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了。
屋子里的人都知道小王爷病了。
可病到什么地步,却没人说得清。
一个人若是发热咳嗽,脸色红,额头烫,旁人看一眼就知道要请大夫。若是断了胳膊腿,更不必说。偏偏心里的病最难看。它不像刀伤那样流血,也不像风寒那样发抖。有些人说话做事同平常一样,心里却已经裂开一道缝;有些人哭哭笑笑,旁人说他疯了,其实他不过是把别人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颜淞年轻时在民间行医,后来进了太医院,见的人多了,反倒越来越不敢轻易断言。
他蘸了墨,问:“殿下愿意说,臣便记。若有不愿说的,也不必勉强。”
陆云逸看着他,神色温和。
“太医是奉旨来的,怎么会不勉强?”
颜淞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萍儿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变了。她知道这句话若传进宫里,未必是什么好话。可陆云逸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好。
颜淞低头道:“臣奉旨看病,不是奉旨逼供。”
陆云逸笑了笑。
“那便从广陵说起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仍然轻。窗外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纸角吹得微微翘起。颜淞伸手压住那张纸,心里却觉得,这一压,像是压住了某条将要从纸下钻出来的细蛇。
“殿下是哪一年去的广陵?”颜淞问。
陆云逸想了一会儿。
“我离京后的第二年春末。”
“为何去广陵?”
“本来是照着干妈给我的路线走。先到燕京,再到历下。后来一路向南,便到了广陵。”
颜淞写下“春末,广陵”四个字。
萍儿听到这里,眼中掠过一丝难过。那条路线确是她给陆云逸写的。她当时只是想着,孩子长这么大,从未真正看过外头的天地。朱珍珍当年最爱江湖,若她还活着,也一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出去走走。
可萍儿没想到,这一走,竟走出许多她无法预料的事来。
陆云逸望着窗外,像是又看见了几年前那个春末。
“广陵是个很热闹的地方。”他说,“比我想的还要热闹。”
……
陆云逸初到广陵那天,正逢城里赶集。
广陵城靠水,水路通达,南来北往的船只在码头边挤着。船夫赤着胳膊搬货,商贩扯着嗓子喊价,卖鱼的、卖果子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从外地来的杂耍艺人,把一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春末的天已经有些热了。河边柳絮飞得到处都是,落在人肩上,像细碎的雪。城里的姑娘们穿着薄衫,手里提着香囊,在铺子前挑绢花。读书人在茶楼里谈诗,商人在酒肆里谈价。那地方看起来富庶、柔软,连风里都带着甜腻的酒香。
陆云逸在京城长大,见过富贵,却很少见这样活泛的富贵。
京城的富贵是端着的,讲规矩,讲身份,讲谁该站在谁前头,谁又该向谁低头。广陵不一样。这里的富贵像河水,四处流着,商人有商人的气派,船家有船家的热闹,连街边卖馄饨的老人,也能和过路客人说上几句玩笑话。
陆云逸那时还年轻。
年轻人总容易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座城的热闹,便算看见了这座城。
他在城中住下,白日看桥,看船,看街市,夜里就在客栈中记些见闻。他给萍儿写信,说广陵水好,酒好,人也多。写到最后,他还添了一句:若干妈将来不爱京城的冷,广陵倒是个可养老的地方。
那时他还不知道,世上许多地方都是这样。
白日看着繁华,到了夜里,另一副面孔便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