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船粮(第1页)
第一船粮定在辰时出码头。
天未全亮,白水旧号后仓已经开了门。
邵衡亲自守在仓口,一袋一袋核号。每袋粮出仓前,先看封绳,再看袋角暗结,最后由账房在粮册上画一小点朱记。
黄照带来的盐户旧人负责搬粮。
他们从前扛盐袋,肩骨早被压得变形,如今换成米袋,动作却更稳。有人不说话,只闷头搬;有人下意识去闻袋口,辨有没有潮气。黄照站在旁边,一张脸冷着,谁手慢了他不骂,谁没看封结便往车上丢,他立刻一脚踹过去。
“这是粮,不是石头。袋角朝外,看不懂吗?”
陆沉舟抱臂靠在车边,打了个哈欠。
“你们这架势,不像运粮,像嫁女儿。”
黄照冷冷看他:“你押船,少废话。”
陆沉舟笑了笑,转头看向李明昭。
她今日穿一身素色窄袖,外头仍披着李氏寡妇常穿的青灰斗篷。没有站到明处,只在仓门内侧看账。
手边是三册。
出仓粮册。
船位图。
押运人名册。
陆沉舟走过去,低声道:“少夫人,每袋都编号、封绳、记船位,再耽搁下去,潮气都要上来了。”
李明昭没有抬头。
“粮一旦离仓,路上少了、湿了、换了、被扣了,都要能追到人。”
“船就一艘,粮就这么些。真有人动手,我在船上,谁动我剁谁。”
“刀只能剁看得见的人。”李明昭终于抬眼,“账要抓看不见的手。”
陆沉舟一噎,随即笑了。
“你如今越来越像你父亲。”
李明昭低头,在册上添了一笔。
“不够。”
父亲能查账,却没能保住账。
她要学的是让账离开自己后,仍能说话。
这一次运粮,对外只是李氏义仓分号送一批米去下游受灾村镇。那边连下数日雨,堤口冲坏,几处村落断粮。地方粮行压价不动,官仓说文书未到。
于是李氏义仓动了。
外人看见的是寡妇积善。
白水内部知道,动的是东小仓暗粮三十石,另加李氏旧田明粮十石。船不是临时租的,而是契仓里一份旧船权,挂在广济旧路名下,船主明面仍是白水旧号相熟的粮船户。
这一步走出去,便不是守仓。
是掌路。
邵衡把最后一袋粮核完,沉声道:“四十石整。明粮十石,暗粮三十石。袋封皆换过。”
李明昭点头:“船上怎么排?”
账房递上船位图。
陆沉舟看了一眼,觉得头疼。
船舱前段放明粮,中段放暗粮,后段放药包和医棚用物。每十袋一组,每组不同封绳。若船身进水,先湿哪一组,都能看出来。若有人中途换袋,也能从封绳和船位对上。
他摸了摸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