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徒哭声(第2页)
阿蘅眼泪涌出来:“可那是个孩子。”
沈令仪看着那孩子在泥地里挣扎,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她没有移开眼。
她必须看。
从前在沈府,灾民被带到义仓外时,母亲常不让令姝去看,说小孩子看多了会做噩梦。父亲却让令仪看。他说,若你将来要管账,就不能只看账面上的数字,也要看看数字落在人身上是什么样子。
那时她以为自己已经看过苦。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沈府义仓外的苦,是被沈家挡下一层后的苦。
而这里,是没有人替他们挡的苦。
盐风吹来,那妇人的哭声越发凄厉。
“他死了啊!他死了还欠什么盐?你们把他抬走,抬走啊!别记账了,别记了……”
小吏却仍在册上落笔。
“灶户周二,死。欠额仍记。”
死。
欠额仍记。
沈令仪的指尖慢慢收紧。
这几个字,比刀还冷。
人死了,账还活着。
而且活得比人更长。
陆沉舟低声道:“这就是盐徒哭声。你们在江南内城听不见。这里隔三岔五便有一次,哭着哭着,也就没人当回事了。”
沈令仪看向他:“盐徒?”
“官府说他们是灶户,商人说他们是盐丁,背地里都叫盐徒。”陆沉舟道,“一入盐籍,世世煎盐。欠额补不完,逃了是逃户,卖盐是盐贼,死了还要妻儿补。”
阿蘅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郑三苦笑:“怎么不会?盐是朝廷的钱袋子。钱袋子瘪了,便往他们身上挤。”
小吏念完册子,让人把尸体拖走。
那妇人扑上去,被盐丁一脚踹倒。孩子想爬起来,又被另一个盐丁按住。周围盐户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动。不是不想救,是不敢。每一个人头上都压着盐额,谁出头,谁家的册子明日就会多一笔欠数。
沈令仪看着这一幕,忽然问:“周二欠三十六引,这数从哪里来?”
郑三低声道:“盐场定的。”
“按灶产?”
“名义上是。实际上,今年雨水多,盐少,可官额不减。少了,便说灶户私藏。若缴不起,就欠着。欠一季,滚一季,最后一家人几辈子都还不清。”
“账册在哪里?”
郑三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令仪道:“我要看盐场账。”
陆沉舟险些笑出声:“沈娘子,你现在自己还是逃犯,刚从盐沟里爬出来,就想看盐铁司的账?”
“盐场账若不看清,黄照父亲怎么死的,黄莺为什么被扣,周二为何死了还欠盐,便都只是哭声。”沈令仪看着前方,“哭声会散,账不会。”
陆沉舟沉默片刻。
阿蘅看着她,忽然觉得心中发酸。小姐从前看账,是在沈府灯下,手边有热茶,有干净纸笔,有父亲在旁点拨。如今她站在黑水湾盐滩边,身上披着粗衣,脸上还有炭灰,手伤未愈,却仍说要看账。
这世上有些东西真的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