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本密账(第1页)
沈令仪回到乌篷船时,天色已经大亮。
雪停了一阵,又细细落起来。河岸边的枯芦被压弯,白茫茫一片,远处白檀寺的钟楼隐在雾雪里,只露出一点灰黑色的檐角。寺中晨钟响过三声,声音隔着水气传来,沉而空,像从另一个世道里传出的响动。
阿蘅扶着沈令仪上船。
她的手冰得发僵。
方才在旧钟楼上,沈令仪远远看见了沈府的虚灵,也看见了崔家的退婚书被送到州府差役手里。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一路沉默着走回来。可越是这样,阿蘅越害怕。
哭出来,倒还像人。
小姐这样不哭,像是把一整场雪都埋在胸口里。
陆沉舟撑篙把船往芦苇更深处藏了藏,回头道:“白檀寺后门有人守着,不是官兵,是寺中护院。看来他们也听见风声了。你要去找白檀师太,得等天黑。”
沈令仪坐在船舱里,声音很低:“不急。”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不急?”
“急也进不去。”
陆沉舟笑了笑:“沈娘子倒比我想得稳。”
阿蘅听见“沈娘子”三个字,心里又是一酸。
一夜之前,她还是沈府大小姐。
可这一声小姐,已经不能再叫了。
沈令仪没有理会陆沉舟,只从怀中取出母亲给的白玉簪。
那簪子被她握了一夜,温度早已与掌心一样冷。簪身素白无纹,只有簪尾刻着一朵极小的梅。沈令仪小时候常见母亲戴这簪子。那时她只觉得它太素,不如令姝喜欢的珠钗鲜亮。母亲却说,越是要紧的东西,越不宜太显眼。
如今她才懂这句话。
她低头细看簪尾梅纹。
阿蘅见她盯着玉簪,不由问:“沈娘子,可是这簪子有什么不对?”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记得,母亲这枚簪子簪尾的梅花原本只有五瓣,花心是一点浅刻。可此刻,她看见那花心中多了一道极细的旋纹。若不是她从小见惯这簪子,又因父亲常教她辨账、辨印、辨暗记,根本不会注意。
这不是原来的簪。
至少,簪尾被人动过。
沈令仪从袖中取出那柄已经弯了些的裁纸刀,用刀尖轻轻抵住梅心。
阿蘅屏住呼吸。
陆沉舟也不说话了。
刀尖一转,玉簪尾部竟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阿蘅睁大眼:“这……”
沈令仪将簪尾慢慢旋开。
里面是空的。
玉簪中藏着一卷极细的薄绢。
那薄绢卷得很紧,只有小指粗细,若非玉簪中空,绝藏不进去。沈令仪用指尖夹出来,放在膝上,一点点展开。
薄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