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最后一眼(第1页)
苏清鸢快死了。
这个念头比疼痛更清晰。烂尾楼的水泥地面上,她的血正一点一点洇开,像某种缓慢的红色爬藤植物。十一月的夜风从没有窗户的框架里灌进来,把血腥味吹散,又聚拢。
她觉得冷。不是因为失血,是因为这栋楼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姐姐。”
苏雨柔蹲在她面前,裙摆小心地收拢着,不想沾到地上的灰——或者血。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和往常在所有人面前一样,温软得像刚从糖水里捞出来的汤圆。
“你知道吗?”苏雨柔微微歪头,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这个世界,是围着我转的。”
苏清鸢用最后一点力气睁着眼睛看她。
“爸爸妈妈爱我,哥哥护我,老师喜欢我,同学羡慕我。”苏雨柔掰着手指数,像在清点一堆属于她的糖果。“你呢?你回来这三年,除了添乱,还做过什么?”
一道手电筒的光扫过来。苏泽宇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雨柔,别离那么近,脏。”
脏。
苏清鸢想笑,但她的肋骨大概断了,笑不出来。苏泽宇说的“脏”是指她,还是她身下的血?都不重要了。
手电光晃了晃,她看见林婉站在几步开外,抱着手臂,裹着昂贵的大衣,神情里有嫌弃,有不耐烦,唯独没有慌张。
“行了,走吧。”林婉的声音被风吹散,像是催促又像是厌烦,“一会儿真有人来了说不清楚。”
苏振海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站在阴影里,手电的光照在他锃亮的皮鞋上,他一动不动,像一座没有表情的雕塑。这座雕塑在十八年前把她踢出子宫,三年前把她接回苏家,现在看着她在烂尾楼里流血。
从头到尾,他都没当她存在过。
苏雨柔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低头最后看了苏清鸢一眼,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然后转身走了。
手电光渐次熄灭。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壳子里回荡了一阵,然后被风声吃掉。
安静。
太安静了。
苏清鸢的后脑勺枕在冰冷的地面上。疼痛已经从尖锐变成钝重,像有人在用生锈的刀慢慢切她的每一根神经。她知道自己撑不到天亮了。
十八年。
她在养父母家过了十五年,挨打、挨饿、挨冻,像一块抹布。被接回苏家三年,本以为终于能喘一口气,结果只是换了一块更体面的抹布——还是要被弄脏,还是要被扔掉。
苏雨柔说得很对,这个世界是围着她转的。
苏清鸢只是被甩出去的那圈离心力。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黑暗从视野边缘往中心收缩,像一扇正在合上的门。她想说话,但喉咙里只有血沫翻涌的声音。
然后——
门合上了。
然后又打开了。
苏清鸢的脑海里炸开一片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