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醒微睁众心稍安(第1页)
榻上长睫轻颤的那一瞬,静室里连呼吸都似被凝住。
蓝忘机僵在原地,原本紧紧握着魏无羡的手下意识微微收紧,指尖力道触到对方孱弱肌肤时,又慌忙轻轻放软。他一瞬不瞬凝着那扇迟迟不肯睁开的眼眸,连指腹都在不易察觉地轻轻发颤。
整整七日不眠不休的琴声守候,日复一日凝神药草悉心温养,耗尽心神的日夜煎熬,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一丝微弱的回应。
片刻之后,那一双闭了七日的眼睫再次轻轻颤动,缓慢又艰难,一点点掀开了一道极浅极淡的缝隙。
视线朦朦胧胧一片浑浊,浑身筋骨酸软得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神魂深处漫着绵长的空乏与钝痛,四肢百骸沉重无比,别说抬手起身,就连轻轻转动眼珠,都要耗费莫大心力。魏无羡睫羽微微抖了抖,涣散朦胧的目光一点点慢慢聚拢,许久许久,才终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容。
是蓝湛。
眉眼依旧清隽挺拔,却掩不住连日憔悴。眼下凝着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往日素来沉静如寒潭、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面,此刻翻涌着层层叠叠的焦灼、满心疼惜,还有那份失而复得、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的庆幸。
魏无羡嘴唇轻轻翕动,气息虚浮,声音轻得像一缕随风就要散掉的棉絮,沙哑干涩到几乎听不真切:
“蓝湛……”
不过短短两个字,便已然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几分气力。
蓝忘机身形猛地微微一震,当即俯身缓缓凑近,嗓音压得极低极低,柔得能化开一室寒凉,还带着连日熬夜积攒下来的几分沙哑:“我在。”
他不敢有半分大幅度动作,只指尖细细轻轻摩挲着魏无羡微凉的手背,周身温和灵力徐徐萦绕包裹,小心翼翼护着对方脆弱心神,生怕哪怕一丝惊扰,都会让刚要醒转的人再度坠入沉沉昏睡。
魏无羡眼前昏沉渐渐褪去几分,纷乱破碎的画面接连涌入脑海。
漫天翻涌的戾气黑雾,渊尊狰狞狂乱的嘶吼声响,他不顾安危以神魂强行御笛,阴阳双玉剧烈冲撞震荡经脉,一身喜衣独自力压四方滔天凶煞……再往后,便是心神骤然一空,意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余下所有光景,他再也无从知晓。
原来那日一战,竟是拼到了这般地步。
他这一次,当真是彻彻底底耗竭了根基。
“我……睡了多久?”
他气息依旧浅淡微弱,眉眼之间满满都是化不开的疲惫,往日里跳脱鲜活、神采飞扬的模样半点不见,只剩下全然的温顺与虚弱,看得蓝忘机心口一阵阵发紧,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不开。
“七日。”蓝忘机语声平稳温柔,字字轻柔妥帖,“别多说话,安心静养。”
魏无羡听话地轻轻“嗯”了一声,乖顺得不像话。
此刻神魂依旧虚浮飘摇,浑身酸软无力,就连简单抬一抬眼皮都觉得疲惫不堪,距离真正安稳复原,还有很长一段时日要熬。
静室之中,悠悠回荡了七日的《安魂曲》早已停歇,唯有淡雅凝神香静静萦绕不散,搭配着朝夕未断的疗伤药温,一点点安抚着他尚且动荡不稳的心魂。
门外廊下一众人心守了整整七日,夜半时分半点细微动静都逃不过众人耳力。
蓝景仪最先按捺不住,踮着脚尖悄悄往门边凑了凑,又死死忍住不敢出声,只回过头对着身后众人飞快摆了摆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按捺不住的欣喜与急切。
蓝思发现状连忙伸手轻轻拉住他,眉眼示意务必安静,不可惊扰静室内之人。
廊下,江澄原本不停来回踱步的身影骤然一顿,一身紫衣凝立原地。掌心死死攥着早就备好的云梦祖传疗伤灵药,指节绷得泛白。他眉头紧紧拧起,面色依旧冷硬,耳尖却不受控制悄悄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
聂怀桑一直将折扇紧紧攥在掌心,扇骨被捏得指节泛出发青。此刻他猛地抬眸,褪去了平日里一贯的慵懒散漫、懵懂伪装,眼底真切的焦灼一点点散去,浮出浅浅一层踏实释然。掌心那盒温热的聂家秘药,也终于有了落定的心绪。
金凌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指尖攥紧兰陵金氏精心备好的灵药,眼圈微微泛红,还刻意强撑着故作镇定,可眼底那份真切的期盼与欢喜,早已藏不住分毫。
温宁缓缓抬眸,垂在身侧的双手轻轻攥起,一向温顺的眼眸里面,终于漾开点点光亮,压在心底多日的愧疚与担忧,也稍稍松动了几分。
一廊之人,无人言语,尽数默然伫立。
悬了整整七日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轻轻往下落了一寸。
静室之内。
魏无羡微微侧过脸庞,望着蓝忘机眼下浓重的憔悴与遮不住的疲惫,心口忽然泛起一阵浅浅酸涩。
不用刻意多想也清楚,这七天七夜,此人必定寸步不离静室半步,日夜不休,全心相护。
“你……没有好好休息。”魏无羡语声依旧轻哑,带着一丝绵软的心疼。
蓝忘机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温柔拂过他微凉的额角,语声淡而笃定:“无妨。你醒了,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