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第1页)
阿洛的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几个人已经趋于平静的日子里。
玉兰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要在门口的木瓜树前站一会儿。他看着那棵已经长到他腰间的树,叶子宽大肥厚,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树旁边那块空地还空着,澳洲没有桂花树,找遍了镇子也没有,找遍了村子也没有。玉兰说那就一直空着,空到找到为止。
林惊羽有时候觉得玉兰不是在等一棵树,是在等一个已经回不来的人。沈怀秀不会回来了,苏婉也不会回来了。但玉兰每天还是泡一壶茶放在门口的小桌上,每天还是做一盒绿豆糕摆在柜台上,每天还是跟那棵木瓜树说话。他说习惯了,改不了。改不了就不改了。
阿强终于把那只藤编箱子从床底下拿出来了。
他把箱子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他用湿布把箱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放在床头,当枕头用。林惊羽问他枕头不软吗,他说软,比棉花枕头还软。林惊羽知道那不是软,是踏实。箱子里装着那些死去的人的味道,他闻着那个味道才能睡着。
周明远在灶台上熬了一锅汤,段凛戈尝了一口,说“行了”。就两个字。周明远听了,眼眶红了一下。他揉面的手已经不抖了,揉出来的面团光滑紧实,比段凛戈的差不了多少。段凛戈有时候忙不过来,就让他掌勺。他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长筷子,搅着锅里的面,神情专注得像在打仗。
林惊羽看着他,觉得他跟沈怀安越来越像了。都是当兵的,都不爱说话,都认死理。但沈怀安已经死了,他还活着。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活着——这句话是谁说的,他已经忘了。但他记得。
面馆的生意越来越好了。镇子上的人都知道“桂花面馆”,说那里的汤底是澳洲最好的。有人从墨尔本开车过来,开好几个小时,就为了吃一碗段凛戈煮的面。段凛戈不在乎谁来,也不在乎谁夸他,他只管熬汤、揉面、煮面。灶台上的火从早烧到晚,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条街。
林惊羽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慕名而来的客人,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从来没有被战争撕裂过。那些人在笑,在聊天,在为一碗面等位。他们不知道在世界的另一边,曾经有多少人死去。
林惊羽也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说了也不会有人信。所以他不说,他拉琴。琴声比语言轻,轻到可以飘进任何人的耳朵里,不疼不痒。但那些听懂的人,自然懂。
五月的一个傍晚,玉兰在茶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是林惊羽写的:新茶上市,免费品尝,绿豆糕半价。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怀念苏婉。字是林惊羽写的,话是玉兰说的。
苏婉已经死了快半年了。她的糕点方子还在玉兰枕头底下,玉兰已经能做出和她一模一样的味道了。绿豆糕,少放糖,多放油,烤得焦黄酥脆。每一个尝过的人都说好吃,但没有人知道这个味道来自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女人。
告示贴出去以后,来了很多客人。镇子上的人都知道苏婉——知道她是从上海来的,知道她丈夫死在战场上,知道她是玉兰最好的帮手。他们来喝茶,吃绿豆糕,坐在茶馆里聊闲天。没有人提苏婉的死,但每个人都用沉默记得她。
那天晚上,段凛戈坐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从香港开始就不抽了。今天忽然想抽,从杂货铺买了一包,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呛得咳了好几声。林惊羽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咳。
“不会抽就别抽。”
“会。以前在部队,天天抽。”
“那是以前。”
段凛戈又吸了一口。这一次没咳,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夜风中散开。
“林惊羽。”
“嗯。”
“你说,她们在那边,能不能看见我们?”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们想看见。”
段凛戈把烟掐灭在台阶上,烟头在石头上烫出一个黑色的圆点。他看着那个圆点,看了很久。
六月中旬,面馆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脸上化了淡妆。她走进面馆,四处看了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林惊羽看见她,手里的胡琴差点掉在地上。
“苏……”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苏婉。苏婉是我姐姐。”
林惊羽愣住了。
女人的脸和苏婉有七分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下巴。但苏婉的眼睛是温柔的,她的眼睛是锐利的;苏婉的笑容是淡淡的,她的笑容是明亮的。她不是苏婉,但像苏婉,像到让人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