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茫茫(第1页)
船离岸越来越远了。
林惊羽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岸上那棵桂花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连那条绿线也融进了天际,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他转回头,看着前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鸟,没有陆地,只有无边的、灰蓝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同样灰蓝色的天空缝在一起。船像一片落叶,在这片巨大的灰蓝色里飘着,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周明远在划桨。他的动作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有力了,一夜没睡,又走了半夜的山路,他的胳膊在抖,每划一下都要咬着牙。段凛戈要换他,他说不用。段凛戈没有再让,坐到船尾掌舵。舵是一块木板,绑在船尾,用来控制方向。段凛戈的手握着那块木板,手指发白。
阿强缩在船头,抱着那只藤编箱子,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数数。他的嘴唇已经裂开了,白色的死皮翘起来,像一层脱落的漆。
玉兰坐在阿强旁边,靠着船舷,看着海面。他的眼睛是红的,但已经没有眼泪了。眼泪流干了,眼睛干得像两口枯井。
林惊羽把胡琴从琴盒里拿出来,抱在怀里。琴弦还是紧的,弓子还是直的,但他没有拉。他不想拉,也拉不动。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胡琴的共鸣箱里好像塞满了什么东西,声音出不来了。
段凛戈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饼,掰成五份,一人一份。饼是前几天烙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了,咬一口,渣子掉了一地。
“省着点吃。不知道要在海上待几天。”段凛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海面。
阿强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的喉咙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咽沙子。
“段老板。”阿强叫他。
“嗯。”
“你说,我们能到澳洲吗?”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还没到。”
阿强没有再问。他把剩下的饼包好,塞进衣服里面,贴着胸口。
太阳升到了头顶。没有云,阳光直直地射下来,晒在皮肤上,像针扎。海面上没有风,船走得很慢,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林惊羽把衣服脱下来,顶在头上遮阳。玉兰也脱了,搭在阿强头上。阿强说不用,玉兰说你中暑了还要浪费水,阿强就不说话了。
“段凛戈。”林惊羽叫他。
“嗯。”
“你晒得皮都红了。”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就是有事。”
段凛戈没有说话。他把舵换到左手,右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了一手的汗。手心的茧泡了水,又干了,硬得像一层盔甲。
太阳偏西的时候,海面上起了风。不是大风,是那种细细的、软软的风,吹在脸上,像有人用丝绸擦过。船快了一些,桨划水的节奏也快了一些。周明远已经划不动了,换段凛戈划。他的力气比周明远大,一桨下去,船能蹿出去好远。但他只划了半个时辰,胳膊就抬不起来了。不是没力气,是皮磨破了。桨把上全是汗,手在把上滑来滑去,每划一下,手掌的茧就蹭掉一层。
林惊羽换他。他把胡琴递给玉兰,接过桨,坐到位子上。他划得很慢,没有段凛戈有力,但他有节奏。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他划船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不想山本,不想面馆,不想那棵桂花树。只想桨,和水。
天黑了下来。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海面上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段凛戈点了一根火把——柴是上船前准备好的,用布蘸了桐油,缠在木棍上。火把亮起来,照亮了船周围一小片海面。海水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像是会把人吞进去。
“轮流睡。两个人醒着,三个人睡。一个时辰一换。”段凛戈说。他把火把插在船头的木板缝里,火光照着他的脸,照出那道旧疤,和深陷的眼窝。
“你先睡。你都两天没合眼了。”林惊羽说。
段凛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靠着船舷,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着。林惊羽在黑暗中听见他的呼吸,还是那个节奏——浅的,短的,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
林惊羽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海风吹过来,把火把吹得摇摇晃晃,影子在船板上跳来跳去。
“林惊羽。”段凛戈忽然开口了。
“嗯。你不是睡着了吗?”
“没睡。睡不着。”
“想什么?”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
“想那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