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第1页)
南洋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六月刚过,天就像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没日没夜地下。不是香港那种细细密密的春雨,而是砸在屋顶上砰砰作响的暴雨,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巷子里积了水,青石板路变成了小河,出门得卷起裤腿,赤着脚蹚水。面馆的生意又淡了,这种天气没人愿意出门,灶台上的火还是烧着,汤还是熬着,但客人少得可怜。
段凛戈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汤底已经熬了四个时辰,乳白色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皱了皱眉。林惊羽问他怎么了,他说汤淡了。林惊羽也尝了一口,没觉得淡,但段凛戈说淡了就是淡了,又加了一小勺盐。
沈怀秀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陶盆里的枝条还没有长大,叶子倒是比刚来的时候绿了一些,但整体还是蔫蔫的,像没睡醒的样子。她每天浇一碗水,不多不少,偶尔跟它说几句话。林惊羽有一次听见她说“你快点长,长了我做桂花糕给你吃”,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怀秀,树听不懂你说话。”他说。
“听得懂。”沈怀秀头也没回,“我小时候跟老家的桂花树说话,它听见了,才开的花。”
林惊羽没有再说什么。
玉兰的茶馆终于开了。铺面在面馆隔壁,比香港的小一半,但够用。他一个人忙里忙外,泡茶、端茶、洗杯子、擦桌子,还要跟客人聊天。沈怀秀有时候过去帮忙,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好。茶馆的名字还叫“怀安”,招牌是林惊羽写的,挂在门口,和面馆的“桂花”并排,像两兄弟。
一天下午,雨停了,天边露出了一小块橘红色的云。林惊羽坐在茶馆门口拉琴,玉兰在旁边择菜,沈怀秀在屋里擦柜台。段凛戈从面馆走过来,端了一碗汤圆,放在桌上。
“尝尝。”
玉兰放下手里的菜,舀了一个汤圆,咬了一口。
“好吃。比上次的好。”
“阿鸿,你也吃。”段凛戈把碗推给林惊羽。
林惊羽放下胡琴,也舀了一个。甜的,糯的,桂花的香味很浓。
“你哪里来的桂花?”
“阿洛给的。他媳妇晒的,说是野生的。”
林惊羽又吃了一个。
“段凛戈。”
“嗯。”
“你最近心情不错。”
段凛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林惊羽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七月中旬,顾怀琛又来了信。
信是托一个从重庆来的商人转交的。信封很皱,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字迹还是那么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林惊羽、段凛戈:
听说你们到了南洋。好。活着就好。
重庆还在挨炸。我和妻子搬了三次家,现在住在乡下一个山洞里。安全是安全,就是闷。她每天织围巾,说要织到战争结束。
你们的面馆开了吗?名字还叫‘桂花’?等仗打完了,我去吃。吃两碗。一碗大排面,一碗阳春面。
顾怀琛”
林惊羽看完信,递给段凛戈。段凛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还活着。”段凛戈说。
“嗯。”
“他老婆也在。”
“嗯。”
“他们还在织围巾。”
林惊羽笑了一下。
“等仗打完了,我们去重庆看他。”
“好。带着面。”
“带着桂花。”
段凛戈点了点头。
七月下旬,面馆来了一个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