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第1页)
四月中旬,香港的天气彻底热了起来。
面馆的灶台从早烧到晚,段凛戈每天站在火炉前,汗衫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林惊羽给他买了一件薄汗衫,他穿了半天就脱了,说太薄了不吸汗,还是那件旧的好。林惊羽看了看那件旧的——领口已经松了,腋下也磨出了洞,白色的布料洗成了灰黄色。他说再买一件,段凛戈说不用,能穿就行。
码头的难民越来越多了。面馆的三十碗面已经不够分了,段凛戈又加了十碗,每天四十碗。灶台从五更天就开始烧,一直烧到午市结束。段凛戈的话更少了,手上的茧更厚了,眼下的青黑也更深了。林惊羽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问他怎么不睡,他说在想明天汤底要放多少盐。
玉兰的免费茶也从一桶变成了两桶。茶馆的客人少了,但茶馆门口的人多了。那些难民端着碗,蹲在巷子里,喝一碗茶,歇一口气,然后继续赶路。玉兰有时候跟他们聊天,问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有的人说从北边来,要去南洋投靠亲戚;有的人说从上海来,不知道要去哪里,走一步看一步。
“阿鸿,今天有一个大娘,从北平来的。”玉兰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茶杯,声音很轻,“她说她从西直门出来的,走了三个月。”
林惊羽的心揪了一下。西直门。他以前去司令府的时候,经常路过西直门。城墙很高,城门洞很暗,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
“她家里还有别人吗?”林惊羽问。
“没了。都死了。丈夫死在战场上,儿子死在逃难路上。就她一个人。”
两人沉默了。
“玉兰。”
“嗯。”
“你说,我们算幸运的,还是算不幸的?”
玉兰放下茶杯,想了想。
“算幸运的。因为还活着。”
林惊羽点了点头。
四月十八,林惊羽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香港油麻地桂花面馆林惊羽收”。字迹很陌生,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不太会写字,但很认真。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那种很薄的毛边纸,上面有几处墨迹晕开了,像是写信的人写着写着停了笔,墨水滴在了纸上。
“林先生:
你不认识我。我叫沈怀秀。沈怀安是我哥哥。
这封信写了好几次,写不好。我没读过什么书,字也写不好。但我还是想写。
哥哥死了,我前阵子才知道。他寄回来的钱,我收到了。去年我病了一场,用了不少。病好了,想给他写信,写了好几封都没寄出去。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只知道他在当兵。
后来有人来找我,说哥哥死了。那个人姓陈,他说是您让他来找我的。他给了我一些钱,还告诉我哥哥埋在哪里。北平,河边。我没去过北平,但我知道那条河。
林先生,谢谢您。
我身体不太好,去不了北平看他。您如果在北平,替我在河边放一碗桂花汤圆。他喜欢吃甜的。
沈怀秀”
林惊羽看完信,手在发抖。他把信递给段凛戈,段凛戈看了一遍,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活着。”段凛戈说。
“嗯。”
“沈怀安的妹妹,还活着。”
林惊羽点了点头。他想起陈先生那封信——“他的妹妹叫沈怀秀……但人已经不在了。去年病故。”陈先生的信息是错的。沈怀秀还活着。她病了一场,但没死。她还在长沙,在北正街柳叶巷17号,一个人,身体不好,没钱,没亲人。
“段凛戈。”
“嗯。”
“我要去一趟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