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第1页)
玉兰来的那天,香港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林惊羽天没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雨打在屋檐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门。他起来了好几趟,推开窗户往外看,天还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还早。”段凛戈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船要中午才到。”
“我知道。”
“那你起来干什么?”
“睡不着。”
段凛戈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林惊羽听见他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然后是穿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你起来干什么?”林惊羽问。
“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两人摸黑穿好衣服,洗了脸。段凛戈去厨房烧水,林惊羽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雨。天渐渐地亮了,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门口挂起一道水帘。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里的青苔绿得发亮。
段凛戈端了两碗面出来。今天是阳春面,清汤,少油,多葱花。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面,段凛戈去厨房准备今天要卖的汤底和面条。林惊羽把面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擦桌子、扫地、抹灶台,又把玉兰要住的那间房重新收拾了一次。床单换了新的,被子又晒了一遍,桌上的油灯添满了油。他站在房间中间,四处看了看,觉得还差什么。
对了,花瓶。
他跑到巷口的杂货铺,买了一只好看的粗陶花瓶,又从隔壁老太太那里讨了几枝桂花,插在瓶里,放在玉兰床头的桌上。桂花是金黄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雨珠,香气淡淡的,和屋里肥皂的味道混在一起。
“好了。”他对自己说。
巳时刚过,林惊羽就撑了把伞,出了门。
雨还是很大。他走在前面,段凛戈跟在后面。段凛戈本来不想去,说面馆不能没人看着,但林惊羽说“今天是玉兰来”,他就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拐上大街,往码头的方向去。
码头上人不多。这种天气,没人愿意出门。几艘船靠在岸边,缆绳被雨水打湿了,绷得紧紧的。海面上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浪花拍打着栈桥的木桩,溅起白色的泡沫。
林惊羽站在栈桥的尽头,撑着一把黑布伞,眼睛盯着海面。段凛戈站在他身后,没有撑伞,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湿了一大片。
“伞给你。”林惊羽说。
“不用。”
“你湿透了。”
“回去换。”
林惊羽没有再说。他知道段凛戈不会接伞。这个人就是这样,淋雨就淋雨,感冒就感冒,无所谓。
船来了。
一艘灰白色的小火轮从雨雾中缓缓驶出来,船头的灯在雨幕中亮着,昏黄的,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船靠岸了,跳板放下来,旅客们撑着伞,一个一个地走下来。
林惊羽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找。
他看见了。
玉兰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袍,撑着一把油纸伞,提着一个藤编箱子,从跳板上走下来。他比半年前瘦了一些,脸更小了,下巴更尖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星星,在雨幕中闪着光。
“玉兰!”林惊羽喊了一声。
玉兰抬起头,看见了他。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和半年前在戏班后台一模一样。
林惊羽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玉兰的伞掉了,雨水打在两个人身上。他伸出手,也抱住了林惊羽,抱得很紧,紧得像怕他跑掉。
“阿鸿。”玉兰的声音闷在林惊羽的肩膀上,“你瘦了。”
“你也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