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第1页)
林惊羽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段凛戈守在床边,几乎没有合眼。药铺掌柜每隔两个时辰进来一次,摸摸林惊羽的额头,看看他的瞳孔,然后摇摇头出去。每一次摇头,段凛戈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到了第二天傍晚,林惊羽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段凛戈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担忧,有几天没刮的胡茬,还有一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醒了。”段凛戈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开过口。
林惊羽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段凛戈端来一碗水,扶着他慢慢喝下去。水是温的,带着一点药味,咽下去之后,喉咙舒服了许多。
“几天了?”林惊羽问,声音轻得像蚊蚋。
“你烧了一天一夜。今天是第二天。”
林惊羽撑着床板想坐起来,左肋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又躺了回去。
“别动。”段凛戈按住他的肩膀,“掌柜说了,肋骨裂了,至少要养七天。你伤口感染,烧虽然退了,但身子还虚。”
“顾先生呢?”
“先走了。他说接应的人等不了,留了地址,让我们好了以后去找他。”
林惊羽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段凛戈。”
“嗯。”
“我们耽误了两天。那些人——”
“那些人追不到这里。”段凛戈打断了他,“这个镇子偏,路也绕。他们走的是大路,追的是顾怀琛。顾怀琛一个人,目标小,反而安全。”
林惊羽没有说话。他知道段凛戈说得对,但他还是担心。担心顾怀琛能不能安全到达广州,担心情报能不能送到重庆,担心那些追兵会不会折返回来。
担心了很多,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看见段凛戈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知道他一定很累。
“你睡一会儿。”林惊羽说。
段凛戈摇了摇头:“我不困。”
“你的眼睛比我的伤还吓人。”
段凛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林惊羽看见了。
“那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林惊羽没有再劝。他闭上眼睛,听着药铺里掌柜拨打算盘的声音,听着街上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听着段凛戈均匀的呼吸。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但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梦里没有枪声,没有血,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汤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药铺里点了灯,掌柜在柜台后面看书,段凛戈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脸对着林惊羽,呼吸绵长而平稳。
林惊羽没有动。他就那么躺着,看着段凛戈的睡脸。
油灯的光落在段凛戈脸上,照出那道旧疤,照出微微蹙着的眉头,照出干燥起皮的嘴唇。林惊羽伸出手,指尖悬在段凛戈的眉毛上方,没有碰到。
他怕吵醒他。
段凛戈动了动,但没有醒。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林惊羽把手轻轻覆在段凛戈的手背上。
段凛戈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林惊羽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那些茧,像是在抚摸一段久远的记忆。
“段凛戈。”他无声地说,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