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变(第1页)
天津码头的晨雾还未褪尽,像一匹揉皱的素色绸缎,沉沉裹住了海河的眉眼。天刚蒙蒙亮,熹微的天光刺破雾霭,给河面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几艘锈迹斑斑的小火轮泊在水面,烟囱咕嘟咕嘟吐着黑烟,墨色的烟絮与晨雾缠在一起,慢悠悠飘向远处,在水面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影。油污浮在波光上,被细碎的浪头揉成斑斓的油彩,又被风一吹,散成转瞬即逝的斑驳。
码头上已然热闹起来。脚夫们赤着膊,脊梁上压着鼓囊囊的麻袋,粗粝的麻绳勒进肩头的肉里,脚步踉跄却依旧穿梭如织,粗重的喘息混着扁担压弯的吱呀声,在晨雾里荡开。小贩们支起了摊子,竹筐里的早点还冒着热气,扯着嗓子的叫卖声穿透水汽,一声高过一声。几个穿长衫的商人立在岸边,指尖夹着烟卷,烟头上的星火明灭不定,他们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码头入口,像是在等什么要紧的船,又像是在暗中提防。
马车停在码头外的深巷里,车轱辘碾过沾着露水的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林惊羽率先跳下车,玄色的衣摆沾了些巷口的泥点。他快步走到枯槐树下,将缰绳往虬结的枝桠上一系,打了个利落的死结,又俯身摸出车底板下的布包。粗布被常年摩挲得发亮,边角打着细密的补丁,里面裹着两套浆洗干净的换洗衣物,还有两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船票,边缘早已被指尖捂得发软。
“船票是去上海的。”他将其中一张递向段凛戈,声音压得很低,“到了上海,再转船去香港。”
段凛戈接过船票,粗略扫了一眼便揣进内怀。他今日一身灰蓝色棉袍,头上扣着顶半旧的毡帽,帽檐压得略低,乍一看与寻常行商毫无二致。可林惊羽看得清楚,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太过明亮,锐利如寒刃出鞘,半点也藏不住久经风浪的锋芒,绝非市井中人所有。
“你在此处等着。”林惊羽沉声道,“我先去码头探探情况,确认船到了便回来叫你。”
话音未落,段凛戈已然伸手,稳稳拉住了他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沉稳,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
“一起去。”段凛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万一有变故,两人总比一人稳妥。”
林惊羽略一沉吟,短暂犹豫后轻轻点头。
二人并肩朝码头走去,身后的晨雾缓缓合拢,将马车与深巷一并吞没,只余下一片朦胧的白。码头上人潮熙攘,脚步杂沓,没人留意这两个衣着普通的男子。林惊羽走在前头,目光看似随意,实则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角落:扛货的脚夫、吆喝的小贩、闲谈的商人、携子的妇人……一切都显得寻常无比,可他心底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是太过安静了吗?并非如此,码头本就喧闹。是太过正常了。正是这份过分的正常,才透着诡异。
他骤然顿住脚步。
“怎么了?”段凛戈立刻察觉,低声问道。
林惊羽没有应声,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一个蹲在地上擦鞋的年轻人,身着破旧棉袄,形容邋遢,与寻常擦鞋匠别无二致,可脚上那双鞋却破绽毕露。那是一双军靴,即便沾满泥污,鞋头硬朗的弧度、鞋底清晰的纹路,林惊羽一眼便认得。
“走。”林惊羽嗓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当即转身回撤。
段凛戈不多追问,紧随其后转身。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轻柔又熟悉的呼唤。
“阿鸿。”
林惊羽浑身一僵。是玉兰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只见玉兰立在码头石阶之上,一身葱绿色棉袍衬得肤色白皙,长发梳得整整齐齐,挽成利落的发髻,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他身旁站着沈副官,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袱,神色却有些局促。
“玉兰?”林惊羽一时怔住,“你怎么会来这里?”
玉兰踏着石阶缓步走下,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眉眼弯起,笑意温柔:“我来送送你啊。沈副官说你们要走,我求了他许久,他才肯带我来。”
林惊羽看向沈副官,对方神色极不自然,目光躲闪游离,始终不敢与他对视。
“沈副官。”段凛戈开口,语气冷了几分,“你今日前来,还有旁人知晓?”
沈副官微微低下头,声音含糊:“只有属下一人。”
“你确定?”
沈副官沉默以对。这片刻的缄默,让周遭空气骤然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林惊羽指尖悄然抚上袖中藏着的薄刃,目光再次飞快扫过四周——方才那个擦鞋的年轻人早已不见踪影。而码头几处关键出入口,不知何时多了数个穿黑色短打的汉子,看似闲散闲逛,眼神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在他们身上,步步紧逼。
“段凛戈。”林惊羽声音轻得发颤,却异常清晰,“我们被包围了。”
段凛戈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入棉袍下摆,握住了藏在其中的□□。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可林惊羽分明看见,他太阳穴处的青筋,极轻地跳了一下。
“玉兰。”林惊羽竭力稳住声线,让自己听起来足够平静,“你听我说,现在立刻同沈副官回去,一刻也不要停留,不要回头。”
玉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望着林惊羽的眼睛,从那片沉肃里读懂了凶险,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阿鸿,到底出什么事了?”
“别问,快走。”
玉兰却没有动。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沈副官,目光里带着一种林惊羽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畏惧,是彻骨的质问。
“沈怀安。”玉兰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声音轻却冷,“你是不是骗了我?”
沈副官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