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第1页)
林惊羽是被一阵轻缓的敲门声惊醒的。
三短一长,节律分明,是组织独有的联络暗号。他骤然翻身坐起,指尖探入枕下,攥住那柄淬毒匕首,指节泛白。随即足尖轻点地面,贴着墙根挪至门边,压低嗓音,声线紧绷:“谁?”
“我。”门外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男声,语气平淡,“送菜的。”
林惊羽辨出声音,紧绷的身形稍缓,将匕首塞回枕下,抬手拉开门闩。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拎着一篮青菜闪身而入,看似步履迟缓,动作却比外表利落数倍,周身藏着久经世事的沉稳。此人便是老魏,明面上是这间废弃当铺的掌柜,暗地里,是组织驻北平情报站的站长,也是他的联络人。
老魏将菜篮搁在桌角,指尖探入篮底夹层,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到林惊羽面前:“上头的命令,催你加快进度。那边又增派了一组人手盯梢,你再不动手,他们便要换人接手。”
林惊羽接过纸条,匆匆扫过一眼,宣纸上仅有四字,笔锋凌厉:七日为期。
他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凑到油灯旁,橘色火苗舔舐纸边,素纸瞬间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捧细碎的灰烬,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老魏抬眸看他,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万事小心,你若是死了,这乱世里,没人会给你收尸。”
言罢,老者拎起空菜篮,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暗室的木门缓缓合上,再度陷入死寂。
林惊羽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望着地上那撮尚未凉透的纸灰,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七天。
他只剩七天的时间。
戏班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清晨练功,午后排戏,入夜登台。林惊羽每日拉琴、用膳、歇息,一言一行都复刻着琴师阿鸿的模样,活得如同一个真正的戏班乐师。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众人皆眠时,他便会翻身翻窗而出,借着夜色掩护,潜入戒备森严的司令府。
第一次暗中勘查,定在接到命令的次日深夜。
司令府坐落于北平城东,三进院落占地宽广,两丈有余的高墙环绕四方,四角岗亭矗立,守卫每两个时辰轮换一班,戒备森严。林惊羽耗费三天时间,摸清了岗哨轮换的规律,寻到围墙东南角一处死角——那里生着一棵老槐树,枝桠横斜越过墙头,恰好可供借力翻墙。
他身着一袭黑色夜行衣,身形轻捷如猫,贴着墙根无声潜行,不留半点声响。云层遮蔽月色,天地间一片浓黑,正是行事的绝佳时机。
翻墙、落地、贴墙、屏息,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利落至极。
司令府后院辟有一座花园,假山叠翠,池塘映影,回廊曲折,白日看去雅致清幽,入夜后却处处皆是藏身之地,亦处处暗藏危机。林惊羽沿着回廊的阴影缓缓移动,脑海中飞速记下每一处易暴露的方位,分毫不敢懈怠。
段凛戈的书房位于二进院落正房,这是情报中早已标注的信息,可他必须亲自确认:窗棂方位、门户朝向、守卫布防、撤退路线,每一处细节都关乎生死。
他悄无声息绕过一队巡逻卫兵,贴着墙根滑至书房窗下。
窗扇半掩,暖黄的灯光从缝隙中透出,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林惊羽屏住呼吸,微微探出头,透过窗缝向内望去。
段凛戈端坐于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军用地图,他褪去笔挺军装,只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腕。桌上绿罩台灯聚光于地图之上,将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唯有下颌线条,被灯光勾勒得冷硬分明。
林惊羽看不清地图上的字迹,却能清晰捕捉到他的神情: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缓,透着难以言说的焦灼。
他在思虑,在做一个关乎大局的艰难抉择。
林惊羽心头蓦然一动,忽然窥见段凛戈不为人知的一面:褪去军装威严,远离副官簇拥,卸下冷硬多疑的面具,他不过是一个深夜仍伏案操劳的掌权者,满身疲惫,无人可见。
他看得太久,竟忘了收敛气息。
段凛戈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朝窗口方向看来。
林惊羽猛地缩回身子,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不止,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数秒后,屋内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段凛戈起身了,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朝窗口走来。
林惊羽指尖死死按住腰间匕首,脑海中飞速计算:从窗口至围墙约五十步,翻墙需五秒,若被发现,他仅有两成生机,八成可能,当场毙命于此。
脚步声在窗前戛然而止。
林惊羽听见窗扇被推开的声响,夜风裹挟着凉意灌入屋内,吹动桌上纸张簌簌作响。
“来人。”段凛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惊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