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指(第1页)
第二天的生日宴只有关系亲近的家人们聚在一起,因为害怕长辈们把话题牵扯到自己身上,尹天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客厅角落玩手机。
尹天的奶奶今年八十岁了,最近总说一句口头禅。
“不想活了。”
老人家的腿脚不好,多年前开始走路就会疼痛,一瘸一拐让本就缩水的身体看起来更加瘦小。
后来陆续经历了冠心病、骨盆断裂以及各种老年人的琐碎杂症,吃了不少激素药,瘦小的身体就又逐渐膨胀,到现在已经寸步难行,每次上厕所都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人为什么要活着受罪呢?”
大家都让奶奶不要这样想,只是身体不方便走路而已,已经比很多同龄的老人舒服多了,现在的医疗条件越来越好,一定可以长命百岁,到时候看着重孙们长大,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奶奶点头赞同,但这些阻止不了她每天期盼死亡的念头。
尹天听着生与死之间劝慰宽心的车轱辘话,发现原来无论面对老人,还是小孩,大人们都只会用同一套方法。
对小孩子,他们会说,你现在的生活条件与父亲母亲小时候相比已经好太多了,与这个世界上许多其他小孩相比也幸福很多,为什么学不好呢?为什么会痛苦呢?
等你上了大学、等工作、等结婚、生孩子、买房买车,你会拥有很好的未来,走上一条光明坦途,你一定会幸福快乐的。
相似的规劝通过血缘在无数代际之间传承,就好像每个人自从降生到这个社会开始就被钉在一条流水线上,所有人终将做应该做的事,因为幸福的人生往往相似。
这样的生活尹天也曾经憧憬过,直到她长至成年,不再被日夜累积的课业习题压弯背脊,终于有时间和意识抬头看一看天空。
然后她才惊悚地发现,自己多年的努力竟然全部投入给了毫无个人意愿的目标,突然睁眼漂浮在黑不见底的深渊上,空荡无依、怅然若失。
她却还怀抱侥幸心理,固执地相信自己仍然拥有天赐的禀赋,是一块身藏美玉的原石,想要出卖全部身心,寄希望于一场赌石。
可尹天到底胆怯,对真心向往的事物不敢做出实际行动,她害怕失去梦想,更害怕追逐梦想后获得明明白白的失败。
这才是她庸碌无为的真正原因,是尹天快要入土的灵魂终日悔恨难眠的心魔。
所以尹天对她的奶奶说不出任何一句劝生的话语,她比八十岁的老人更先到达生与死的边缘,她们之间相隔的那半个多世纪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已经结婚的哥哥姐姐们把自己的孩子带到生日聚会上,五六岁的年纪,成群结队,都是哨子成精,吵得奶奶忘记求死,吵得尹天快要丧失为人的道德。
辛苦地熬过吃午饭,尹天独自逃跑到青湖公园,不由自主地绕进面包店里,挑选好一块苹果蛋糕,然后散步到林泠月家楼下。
凉城的天气逐渐升温,阳光所到之处热浪翻涌,破旧的楼道里却如死水般沉寂,也泛着死水的霉味。
微风钻过花砖孔隙,抚摸尹天烦躁的身体,这样轻浅的凉风根本不足以平熄身体的滚烫,反而使火烧得更盛。
尹天掏出手机,拨通林泠月的电话。
“尹天?想我了吗?”
“嗯,林泠月,你现在在干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下,很短暂的几秒,尹天不知道原因。
“我在写要送给你的故事。”
“写了什么?我现在可以听吗?”
“想要预支?可是我还没有收到你的画。”
“画今天晚上给你,预支几个小时好不好?”
电话那头又是一段沉默,就在尹天以为林泠月要拒绝时,一道冷静如落雪的声音传来了。
“我决定成为作家的那个夜晚,一直纠结思考于笔名,毕竟杀人是件稀奇事,既然要说明,笔名不该太过随意。”
“当时桌上有一杯冰镇薄荷水,薄荷性凉,可以提神醒脑,也能掩盖我身上隐约的血腥气,我抬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冷水,被突然的敲门声打断思绪。”
“夜半三点,循着猫眼往外窥视,原来是一个外卖员找错了门牌。迟来的睡意爬上了我的身体,我停笔上床,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发现枕边冻死了一只知更鸟,怒目圆睁的样子十分有趣,所以最后决定用‘冷目’作为笔名。”
林泠月的叙述戛然而止,尹天没有说话,直到知更鸟死亡的气息顺着信号蔓延到耳边,啄了一口,她才回神挂断电话。
尹天跨步上楼敲响林泠月的家门,门后脚步声靠近,视线从猫眼里扫射到尹天身上,门很快被打开,林泠月惊讶地站在尹天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