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第1页）

第七章温度计

十一月的北京，风是有形状的。

我站在地铁口，看着风卷起地上那些还没被扫干净的银杏叶，它们被推着往前跑，像一群迷了路的小动物。风从地铁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冷的锋利感，吹在脸上像被薄刀片轻轻刮过。

我拉高了毛衣的领口，往下走。

6号线末班车，十一点零七分。我已经在这个时间上了三年的车。不，严格来说，是两年零四个月——沈澜离开之后，我开始坐末班车。起初只是不想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后来就变成了习惯。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它让所有不正常的选择都变得理所当然。

车厢里人不多。末班车总是这样——加班到深夜的社畜，喝醉了的中年人，和我一样不知道在躲什么的人。

我走到倒数第四节车厢，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帆布包放在腿上，里面装着一本读到一半的《长日将尽》，还有一杯已经凉透了的便利店咖啡。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坐在斜对面，隔了三排座位。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踩着白色的帆布鞋。

冷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以前从不注意别人穿什么。我的世界里只有书页的颜色、纸张的质地、那些被反复咀嚼的句子。别人的穿着、表情、行为，都是我下意识过滤掉的背景噪音。

可是最近三周，我开始注意天气了。

准确地说，是开始注意她穿得够不够。

上周三，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气温骤降到五度。她穿了一件薄呢子外套，没有围巾，没有手套。上车的时候缩了缩肩膀，手指冻得发红。她坐下后把书拿出来——一本封面是淡黄色的小说，我看不清书名——然后低头看起来。手指偶尔翻一页，动作很慢，像是每一页都在用心读。

我坐在对面，隔了三排座位，看着她的手指。那些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茧——写字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茧。

她翻书的速度很慢。和我一样。

那天晚上我在书店停留了半个小时。不是平时买完就走，而是站在书架前，手指滑过一排排书脊，像在找什么。最后我买了一包纸巾——家里没有了——和一个暖宝宝。暖宝宝不是给自己用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拿它。

也许是因为她的左手一直在搓右手的手指。

这周三，气温回升了一些，但风很大。她换了衣服——一件焦糖色的毛衣，看起来很厚。我坐在对面，隔着三排座位，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她也正好看向窗外。

我们的目光没有撞上。她在看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车窗外的隧道灯光一束一束掠过她的脸，忽明忽暗，像老电影里的慢镜头。

我低头继续看书。那天的《长日将尽》我读了三十页，但一个字都没有记住。

今天，她穿的是那件米白色开衫。十一月的风已经带刀了，那件开衫薄得像一层纸。

我开始注意天气，因为她穿得少。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不安。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不大，但你明知道水底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帆布包。

包里除了那本《长日将尽》，还多放了一本书。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为什么要多带一本书呢？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许是想象她会不会有一天转过头来，问我："你在看什么？"

如果她问了，我可以把这本书递过去，说："这一本，很好看。你也许会喜欢。"

这种想象让我觉得有点可笑。三周了，我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借过"、"谢谢"——标准的陌生人社交用语。她每次上车都坐在同一个位置，斜对面，隔三排。每次都带一本书，每次都安静地看，下车的时候轻轻把书收进包里，起身，走出去。

从不看我。

也许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也许在她眼里，我只是车厢里众多模糊面孔中的一个，和那些低头看手机的人、打瞌睡的人、对着窗外发呆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我还是买了一本《百年孤独》。

上周六我去了一家独立书店，在东四那边。店面很小，只卖文学书。我在拉美文学区站了很久，手指掠过马尔克斯、波拉尼奥、科塔萨尔的书脊，最后停在《百年孤独》上。

那本书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有一条黄色的鱼。我拿起它，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