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第1页)
花清月是在写第四份报告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变了。
那份报告的主题是“手机逻辑提取数据的证据链构建”。季寒声留给她的材料里有一份真实的案例——一起诈骗案,嫌疑人手机里有大量与受害人的聊天记录。取证人员对手机做了逻辑提取,导出了微信数据库,拿到了完整的聊天记录。报告写了三十页,从封存到提取到分析,每一步都有记录。
花清月看完之后,按照季寒声的格式要求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把“导出了微信数据库”这七个字删掉,改成了“通过逻辑提取方案获取微信数据库文件,文件哈希值为SHA256:3B4C5F…,与原始检材中数据库文件的哈希值一致”。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长长的哈希值看了几秒。这串字符以前在她眼里是“无用功”——谁会去对比哈希值?数据库文件又不会自己变。但现在她知道,辩方律师会。如果她不能证明数据库文件在提取前后没有被篡改过,那聊天记录就有可能是伪造的。
而哈希值是证明“没变过”的唯一方式。
她在这行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哈希值比对是证明数据完整性的关键,不可省略。”
然后她继续往下写。写到“提取时间”这一栏,她停下来,翻出原始报告,对照着填了精确到秒的时间戳。写完之后她又检查了一遍,发现原始报告里“提取结束时间”比“提取开始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这不可能。结束时间不可能早于开始时间。
花清月拿起红笔,在时间戳旁边画了个圈,写了一个字:“错。”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段话:“提取时间逻辑矛盾:开始时间14:23:05,结束时间14:08:17,结束早于开始。可能是笔误,建议核实原始日志。”
写完这段话,她把笔放下,靠着椅背,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
以前她看这种报告,只会看“数据拿到了吗”。现在她会看“数据是怎么拿到的”。以前她看到时间戳错误,只会想“这种低级错误也能犯”。现在她会想“这个错误在法庭上会被怎么利用”。
这不是她的本能。这是季寒声用三份材料、一本手稿、一壶茶、一个六年前的案子,一点一点刻进她脑子里的。
花清月拿起手机,对着她写的批注拍了张照片,发给季寒声。然后打了一行字:“这份报告的时间戳错了。结束时间比开始时间早十五分钟。”
季寒声的回复来得很快:“哪份?”
花清月把材料封面的编号报过去:“CD-2021-0892。”
“看第三页。提取人员的备注。”
花清月翻到第三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一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注:提取开始时间以设备连接成功为准,提取结束时间以数据导出完成时间为准。”
她把这个备注看了两遍。
结束时间比开始时间早,不是因为写错了,是因为“开始时间”和“结束时间”的定义不同。“开始时间”是设备连接成功的时间,“结束时间”是数据导出完成的时间。如果设备连接花了二十分钟,那“开始时间”就比“结束时间”晚了五分钟——因为“开始”发生在“结束”之后。
逻辑上说得通。但容易引起歧义。
花清月在那行备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写了一个词:“坑。”然后又加了一句:“应该在报告正文里说明时间定义,不能只在备注写。不是每个法官都会翻到第三页。”
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是不是在帮你改报告?”
季寒声没有正面回答。她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桌上的一摞文件,至少有七八份,每一份都贴着彩色标签贴。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这些都要改。”
花清月看着那摞文件,喉咙里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声音。她想起苏渔说的话——“季工很少夸人”。季寒声确实很少夸人,她只是把花清月写进报告里的批注拍下来,存进手机,然后给她看更多的报告,更多的错误,更多的“坑”。
这不是夸奖。这是信任。意思是——你能看出来,你帮我改。
花清月把手机放下,翻到第四页。继续看,继续写。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比上周快了很多,不是因为看得快了,是因为她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出错,知道要在哪里停下,知道在哪里画圈、在哪里打问号。
第四页有一处描述:“数据导出后存储于专用移动硬盘。”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没有硬盘编号。没有保管人签字。移交记录缺失。”
第五页:“对聊天记录中的图片文件进行逐一审核。”她写:“审核标准是什么?谁审核的?审核结果有没有记录?”
第六页:“未发现其他涉案信息。”她写:“‘未发现’不等于‘不存在’。建议修改为‘经核查,未发现与本案相关的其他电子数据’。”
她越写越快,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不是不耐烦,是——
她突然停下来。
她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上周还觉得“墨迹”的事。上周她看到这种报告,会觉得“数据拿到了就行,写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现在她自己成了那个写废话的人。不,不是废话。是“链”。
每一行批注,都是在补那条链上断开的一环。
花清月把笔放在桌上,盯着自己写的那些批注。她的字迹还是潦草的,但内容不潦草了。每一句都指向一个具体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对应一个具体的风险,每一个风险都可能在法庭上变成一把刀。
她拿起手机,给季寒声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她批注的那一页。照片里,她的红笔字迹密密麻麻地挤在原始报告的空白处,像一场无声的覆盖。
季寒声回了一张照片。是花清月刚才发的那张,但季寒声在上面加了一个标记——一个红色的勾,画在最后一行的末尾。不大,很小,不仔细看甚至注意不到。
但花清月看到了。
她盯着那个红勾看了五秒。季寒声没有说“很好”,没有说“做得对”,甚至没有打一个完整的字。就是一个勾。但这个勾的重量,比任何夸奖都重。因为季寒声不打勾。她打叉,画圈,写问号。她很少在别人的作业上打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