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第1页)
茶舍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纸灯笼笼着一层薄绢透出来的光,将整间茶室染成旧画里才有的颜色。木格窗棂外,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慢慢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青砖地面上反复描摹同一幅画。
花清月坐在这幅画里。
从季寒声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刻钟。茶凉了,檀香燃尽了,院子里的光从暖金变成了橘红,她还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腿是软的,心是乱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女人说“跟我”时的眼神。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让人想把“不愿意”三个字永远吞回去的笃定。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铁观音,又喝了一口。涩味在舌尖化开,苦的,没有回甘。
“混蛋。”
花清月放下杯子,盯着杯底残留的茶叶,小声骂了一句。骂的是季寒声,也是自己。季寒声凭什么这么笃定她会去?她凭什么真的想去?
她把帆布挎包甩到肩上,起身,拉开茶室的门。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她穿过院子,推开木门,走进胡同。秋天傍晚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她长发乱飞,木兰香从衣领间飘散,被风卷走。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掏出手机,打开和季寒声的短信对话框。屏幕上是那两行字——季寒声发来的“花清月。明天下午三点,西城区杨梅竹斜街‘聆风茶舍’。”和她自己回的那句“几点”。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好的”,没有“再见”,没有“今天谢谢你”。
花清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明天几点?”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恨不得把手机扔进垃圾桶。说了不去,说了不稀罕,手指却比嘴诚实一万倍。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花清月站在胡同里,盯着屏幕等了十秒。没有动静。三十秒。没有。一分钟。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走向地铁站。走出一段路,手机震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季寒声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两点。”
没有“明天见”,没有“不准迟到”,就是一个时间和一个句号。花清月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拼命往下压,最后整张脸皱成一团,不知道是笑还是生气。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走进地铁站的时候,闸机的“滴”声响了一下,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明天穿什么?
这个问题让她站在站台上愣了三秒,直到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她的长发吹到脸上,她才惊醒,快步走进车厢。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泪痣,微红的耳尖,还有怎么压都压不住的、藏在眼尾的那一点点弧度。
花清月对着玻璃皱了皱眉。
“不许笑。”
玻璃里的那个人没有听她的。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八分,花清月站在公安部网安技术中心的实验室门口。她提前到了,但没有提前进去。在走廊里站了两分钟,深呼吸了四次,把昨天排练好的拒绝台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谢谢您的邀请,但我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暂时没有合作的打算。礼貌,得体,不留余地。
完美。
她抬手,指节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
花清月推门进去。季寒声站在主控台前,今天穿的是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手腕和那只老式欧米茄。乌木簪将黑发盘成低髻,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站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尊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瓷器。
她正在泡茶。紫砂壶,白瓷杯,动作行云流水。茶汤从壶嘴倾泻而出,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升起一缕极细的白烟。
“坐。”季寒声没有抬头。
花清月走过去,在昨天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皮的,有点凉,她把帆布挎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拉链头的银色圆片。今天她没穿嫩黄色——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微宽,露出一截锁骨。下身是奶油白的直筒裤,脚上是那双鞋边泛黄的帆布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左眼角下的泪痣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季寒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扫过她的脸,落在她的泪痣上,停了不到半秒。
“今天穿蓝色。”季寒声说。
不是疑问,不是评价,只是陈述。像是天气很好,像是茶很香,像是——她注意到了。
花清月的耳朵热了一下。“嗯”了一声,没有解释。她不想承认今天早上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翻了一遍,最后选了这件浅蓝色——因为嫩黄色太刻意了,薄荷绿太亮了,白色太素了,蓝色刚刚好,不张扬,不沉闷,像秋天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