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抉择(第1页)
第23章绝境抉择
攀爬的过程如同在噩梦与现实的夹缝中挣扎。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陆青崖胸膛内火烧火燎的剧痛和几乎枯竭的内息。银月夜被他用皮索勉强固定在背上,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左臂上那些可怖的黑色纹路虽然褪去,但皮肤下透出一种不祥的灰败色泽,嘴角残留着未干的血迹,身体随着陆青崖的每一次动作而无力地晃动。
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刮擦着裸露的皮肤。断崖湿滑,落脚点难寻。陆青崖全凭一股不肯放弃的意志支撑,手指抠进岩缝,指甲崩裂,鲜血混合着冰渣,留下斑斑红痕。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冰冷的“容器……归位……”的呼唤,以及银月夜最后那不顾一切、引导“影”之力为他挡下攻击的画面。那画面让他心头沉甸甸的,也让他攀爬的意志更加决绝。
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陆青崖的手终于搭上了断崖边缘坚实的古道路面。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银月夜先推上去,然后自己才挣扎着翻上崖顶,随即瘫倒在冰冷的石板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暗红色的血沫。
他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检查自己的伤势。废墟下的虚影虽然被骨铃声惊退,但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再次凝聚,或者有其他危险被刚才的动静引来。他强撑着坐起,先将银月夜颈间的狼牙项链塞回她衣内(刚才攀爬时滑出),然后迅速解开两人之间的皮索,将她打横抱起。
这一次,他不再节省体力,将所剩无几的内息尽数灌注于双腿,沿着来时的古道,向着远离断崖、远离那片废墟的方向,发足狂奔!
脚步踉跄,身形摇晃,但他不敢停。背后的寒意如影随形,仿佛那只冰冷的“眼睛”仍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风雪似乎更大了,能见度极低,他全靠记忆和直觉辨认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和晶尘中跋涉。
终于,在体力与意志即将同时崩溃的边缘,他看到了古道尽头,那片相对平坦的寂雪原,以及更远处,来时翻越的那道覆雪山梁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选择返回鹰喙岩(距离太远,且可能将未知危险引向霜狼部族的猎场),而是在山梁脚下,找到了一处被几块巨大滚石半包围的、勉强能避风的凹陷。他将银月夜轻轻放下,自己也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着冰冷的岩石滑坐在地,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暂时……安全了。
这个认知让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剧痛。陆青崖咬着牙,先从怀中摸出仅剩的、治疗内伤的丹药,自己吞下一颗,又费力地撬开银月夜的牙关,将另一颗化开的药液小心翼翼渡入她口中。然后,他才开始检查两人的伤势。
他自己的情况很糟。硬抗虚影一击,罗盘反噬,又强催内息亡命奔逃,经脉多处受损,脏腑震荡,内伤颇重,加之损耗了大量本源精血催动骨铃,已是元气大伤。没有数月静养和珍贵药材,难以恢复。
而银月夜的情况,则更加诡异和危险。
她外伤不重,只有一些擦伤和左臂皮肤下细微的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淤青。但她的脉搏极其微弱混乱,时快时慢,时有时无。最令人心惊的是,她体内那两股力量的“平衡”,似乎被彻底打破了。
原本相互冲突、制衡的光与暗之力,此刻仿佛都“沉寂”了下去,但并非消失,而是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盘踞在她经脉和脏腑深处,散发出一种不稳定的、濒临崩溃的“空洞”感。尤其那股“影”之力,在经历了与废墟虚影的强烈共鸣和最后被她强行引导释放后,似乎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质变”,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冰冷,也似乎……更加“饥饿”?正缓慢而持续地侵蚀、吞噬着她本身所剩无几的生命精元,来弥补刚才的消耗,甚至……似乎在为某种“转变”积蓄力量。
陆青崖的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越探脸色越是苍白,最终化为一片死灰。他想起师父醉酒后那些破碎的呓语,想起古籍中关于“曦黯之骸”的零星记载,想起废墟中那冰冷的呼唤……
一个可怕的、他此前一直不愿去深想的可能性,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容器……”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不仅仅是承载力量的‘容器’……更是……‘培养皿’?或者……‘祭品’?”
银月夜体内的“影”之力,与废墟同源。那声“归位”的呼唤,绝非无的放矢。她的存在,她的“病”,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某个目的而被“制造”和“投放”的。而闯入遗迹,接触源头,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加速了这个过程的催化。
“半个月……”陆青崖看着银月夜昏迷中依旧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她左臂皮肤下那即便沉寂也隐隐透出的灰败,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绝望。原本预估的“半个月”期限,在经历了遗迹的冲击和力量的“质变”后,恐怕……连三天都不到了。
三天。在这寂雪原的绝境,他重伤未愈,她濒临崩溃,前有寒苔镇不知在何方,后有神秘废墟的威胁可能未消……
“咳咳……”银月夜忽然咳嗽起来,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空洞而疲惫,映出陆青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沉重与决绝的脸。
“……陆……医师……”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们……逃出来了?”
“嗯。”陆青崖应了一声,收回搭脉的手,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暂时安全。别说话,保存体力。”
银月夜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无力的左臂上,又看向陆青崖嘴角未擦净的血迹和苍白如纸的脸色。“你……受伤了。我……我也……”她尝试感知体内,却只感到一片冰冷的空虚和无处不在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细微痛楚,那两股熟悉的力量冲突似乎“安静”了,但这安静却让她更加不安。
“我的身体……是不是……”她看着陆青崖,眼中浮现出清晰的恐惧。她想起了最后那一刻,那冰冷的呼唤,和自己体内力量疯狂的回应。
陆青崖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瞒不过去,也没有必要再瞒。在这绝境之中,坦诚或许是最后的尊重。
“很糟。”他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两人心上,“遗迹的共鸣,加速了你体内力量的‘蜕变’……或者说,‘失控’。你原本的‘平衡’被打破了,那股‘影’之力正在以更快的速度侵蚀你的生机。我们之前预估的时间……不够了。”
银月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深沉的、冰冷的了然取代。不够了……是啊,从醒来那一刻起,不就一直在走向终结吗?只是没想到,终点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方,如此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还有……多久?”她问,声音异常平静。
陆青崖看着她,缓缓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