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楫(第2页)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谢清晏,全神贯注地投入到面前复杂的光屏和操控界面中。他的侧影在仪器微光的映照下显得专注而冷峻,只有偶尔微动的嘴唇和快速移动的手指,显示着他正处理着海量的信息。
谢清晏没有去休息,也没有立刻去查阅资料。他走到观察窗边的一张悬浮座椅旁坐下,静静地望着窗外。混沌的色彩不断变换,时而如极光般绚烂,时而如深海般幽暗,时而又凝聚成狰狞的、转瞬即逝的巨物轮廓。这里没有声音,只有渡厄舟引擎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他自己……或许还有江砚深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翻动书页,能拿起水杯,能触摸到冰冷的舱壁。它们真实而具体。体内那股冰凉的能量缓缓流淌,与这艘船、与前方那个操控船只的人类,存在着一种微妙的联系。他能感觉到江砚深的存在,就像黑暗中一团稳定燃烧的火焰,理性、清晰,是这混乱航行中唯一的坐标。
时间在寂静与窗外的流光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江砚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坐稳,抓牢。前方有小型混沌涡流,需要规避。”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渡厄舟猛地一震,然后开始倾斜、旋转!窗外的混沌流光不再是直线后退,而是疯狂地旋转、拉扯,形成令人眩晕的漩涡!
谢清晏下意识地抓住了座椅的扶手。座椅自动弹出固定带,将他稳固在座位上。他看到江砚深在主控台前身体紧绷,双手在光屏上舞出一片残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渡厄舟发出低沉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嗡鸣,船体各处偶尔爆出细微的电火花。
“涡流强度超出预估……正在重新计算路径……稳住……”江砚深的声音通过舱内通讯传来,依然冷静,但语速极快。
谢清晏感觉到,自己与江砚深之间的那道“连线”,在剧烈波动。江砚深的情绪——高度的紧张、集中的计算、以及一丝竭力压制的压力——清晰地传递过来。同时,渡厄舟外,混沌的侵蚀力量也在加强,他感到自己体内那股冰凉的能量自发地加快运转,抵抗着无形压力的渗透。
他闭上眼,尝试主动去“感受”那股涡流。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他作为“前神明”残留的、对秩序与混沌的天然感知。
混乱……无序的撕扯力……但其中,似乎有细微的、规律的“纹路”?像是湍急水流下的暗涌方向。
他不太确定,但基于契约带来的那一丝心灵联系,他将这个模糊的感知“推”了过去。
主控台前的江砚深身体微微一震。
下一秒,他手指移动的方向发生了细微变化。渡厄舟的剧烈颠簸和旋转开始减弱,虽然依旧在晃动,但似乎找到了一条在狂暴涡流中相对稳定的“路径”。
几分钟后,渡厄舟猛地一轻,冲出了涡流范围,重新恢复了平稳航行。窗外又是相对平直的混沌流光。
江砚深长长呼出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他调出刚才的航行记录,快速回放分析。
“刚才,”他转过头,看向谢清晏,眼神锐利中带着探究,“你感知到了涡流的底层结构?”
谢清晏松开抓着扶手的手,固定带自动收回。“不确定。只是感觉……混乱中,有一点不一样的‘流向’。”
江砚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在光屏上记录。“契约链接加深后,可能增强了你对混沌中有序因子的感知敏感度。这是一个有价值的发现。你的感知,配合我的计算,可以大幅提高航行安全与效率。”
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谢谢。”
很平淡的语气,但确实是感谢。
“我只是做了契约要求的事。”谢清晏回答。协助,生存。
江砚深不置可否,继续操作。“还有一小时到达预定坐标。你可以去准备一下。第一次接触回响深渊的外围,即使只是‘浅滩’,也可能有预料之外的情况。确保你熟悉基本的力量调用,至少能维持自身稳定。”
谢清晏依言起身,走向生活区。他需要一点时间,独自体会和尝试调动体内那股力量。
一小时后,渡厄舟的速度明显放缓,最终悬停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混沌区域。说平静,只是相较于之前飞掠的景象。窗外,混沌的流动变得缓慢、粘稠,颜色更加深暗,其中漂浮着无数大小不一、明暗不定、缓缓自旋的碎片。有些碎片中闪过模糊的画面,有些传出微弱、断续的声音,更多的只是散发着混乱的情绪波纹。
这里,就是回响深渊的“浅滩”。众生之梦破碎后,散逸的记忆、情感、执念沉淀、堆积、扭曲之所。
“我们到了。”江砚深的声音在舱内响起,冷静如常,“准备第一次深渊勘察。记住,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可疑碎片,随时反馈你的感知。”
渡厄舟的侧面,无声地滑开一道门户。外面,是无声涌动、充满未知的混沌浅滩。
谢清晏走到江砚深身边,体内那股冰凉的能量,似乎感应到外界的混沌,开始缓缓加速流转。
新的“适应”与“探索”,即将开始。而这艘名为“渡厄”的孤舟,是他们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