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起烽烟(第1页)
三月的燕云雪还没化尽,东段水渠的冰已经裂了缝,渠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阳光下淌成细流。
邢富说今年春天来得早,再过十天就能开犁了,梅家安蹲在渠边,伸手探了探水温,冻得她指尖发白,心里却越发踏实起来,水动了,地就能浇了。
江淮平的信使是三月初三到的。
那天梅家安正在粮窖门口核对春耕种子出库单,周老汉蹲在旁边抽旱烟,忽然他站起来用烟杆指着一个方向。
梅家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南边官道上扬起一股黄尘,一匹快马正朝平城方向飞驰。马上的人穿着江家军的深色武服,马鞍旁插着一面三角小旗,那是江淮平亲卫的信标。
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火漆封口,印的是江家族徽。
梅家安接过信,没有马上拆。她对信使说:“先去伙房吃饭,歇一晚,等明天再走。”然后她拿着信走回住处。
回到住处后她门关上,点上油灯,坐在床沿拆开了火漆。
信很长,江淮平的字她认得,笔锋硬,转折处习惯用力顿一下,他以前写的都是军令和舆图标注,后来给她写信,字迹慢慢软了一点但骨架还是硬的。
她从头读起,信中说太后懿旨已下,圣上批了“可”,边将各归各镇。说他已经出了京城正在往回赶,沿途州府不敢怠慢,补给充足,让她不要忧心。
梅家安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压了一叠信,江淮平从京城寄回来的信一封比一封短。她用油纸把整叠信封好,和令牌一起放进铁柜,放好后她坐到桌前,铺开纸,提笔写回信。
开头就是“见字如面”,后面更是一堆“甚念”,梅家安没法直接告诉江淮平燕云互市联盟已经签约,兵马粮草充足的事,她还是老一套伪装成军属写一堆牙酸的东西从侧面告诉他燕北民心安稳,为的就是防止有沿途官员翻看信件,这做戏还是得做全套。
梅家安心里清楚那昏君肯松口不是突然发了善心,是因为各地流寇复起百姓哀声载道;西北边几个藩镇联名上表,说北境空虚草原部落南下烧杀抢虐无人能挡,那些蛮夷甚至用大齐百姓的头颅筑起了京观;
再加上赤水教起义朝廷兵力越发捉襟见肘,那昏君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松了口,这些都是京中暗线传来的消息。
梅家安没等多久,三月十五江淮平就到了平城。
那天没有下雪但风很大,尘土和草屑被北风卷到半空,梅家安站在城门口,手搭在腰间那枚令牌上。官道尽头先出现的是江家军的旗帜,那面深色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的纹样从地平线上一点点升起来。然后是骑兵,两列纵队的亲卫盔甲上落满尘土。
江淮平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瘦了,下颌线更加分明,颧骨的棱角比走时更利。在马上看见平城城墙上的江家旗时他腰背明显绷得更紧了一些,就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家门。
江淮平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众人迎着他走进了营帐。
梅家安穿着那件能装下两个人的羊皮大袄,袖子卷了三道,冻疮结痂后的手指攥着账本。他们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的距离很窄,她能看得清他下巴上新添的那道细长伤疤。
“燕云存粮够全军吃两年。”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屯田下月开犁,常凤已签互市盟约,北境安稳。”
江淮平看着她,他有很多话想说,在京中被软禁的那些夜里,他把想跟她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停在同一个地方:她还在燕云,她还在等他。
现在她就站在营帐里站在他面前汇报燕云的粮草、田亩、互市和兵力情况,他静静听着,直到最后才开口说了句:“你辛苦了。”
就只有四个字但他说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是在账本上签字画押。
汇报完后梅家安把自己过去一年攒下的那些账本送到江淮平面前。入库、出库、种子预留、损耗,按月誊清的副本装订齐整,封面上用端正的小字标注月份。
最上面一本是“江淮平启程后燕云存粮及各项军资总目”,翻开扉页是一行小字:燕云待将军归。
常凤在一旁插嘴:“将军,你不在这段时间梅姑娘替你管着粮草、户籍、田亩、互市,还把蓟州剿匪的文书批了。那几个部落头领签盟约的时候,她让人把盟约逐字译成草原语念了一遍,一个字不改,当场画押。”
梅家安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捧起了账本对江淮平说道:
“我负责后勤保障工作,你是首将,燕云的事务还是等要你回来定。”
江淮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印章,玉石质地。
“这是我的私印,以后你替我签发军令、批复公文,就用这枚印。我不在的时候你管得比我在的时候还好,现在危机仍在,燕北你继续管。”
梅家安看着那枚印章,她把印章拿起来翻过来看底款。“安北”两个字刻得端正,笔锋跟他在舆图上画圈的炭笔一个风格,应当是他的表字。
她把印章放回桌面推了回去。
“印你先收着,等我把今年春耕账目全部誊清,你再正式颁一道文书。”
江淮平看着她点了一下头,重又把印章收回怀里放好。
次日清晨,她带着江淮平去看一万亩屯田,邢富扛着锹在前面引路,絮絮叨叨说哪块地沙多、哪块地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