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第1页)
梅家安是被吵醒的。
她睁开眼就看了灰蒙蒙的一片天,耳边都是是哭声、喊声、骂声还有锅碗瓢盆砸来砸去的动静。
她闭上眼期待下次醒来后眼睛能看到工厂宿舍的铁皮顶,耳朵能听到上铺姐妹翻身的动静,走廊里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和远处车间机器嗡嗡嗡声。
可惜事与愿违,再次醒来后她身下依旧是硌人的硬土地,她勉强撑起身体看向自己的手。
手还在,就是瘦了。
瘦得骨节都突出来了,跟她上辈子在电子厂干了三年流水线的手完全不一样。那双手虽然也糙但至少肉还是满的。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嘴,皮肤干燥粗糙,颧骨高了一大截,腮帮子却凹进去了,嘴唇已经因为缺水干燥脱皮了,身上瘦得皮包骨,浑身上下就只有一把直背短刀,嘴里的沙粒感催促她快点去寻找水源。
现在什么情况,是在闹饥荒吗?
梅家安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环顾四周土路、破棚子、三三两两蜷在地上的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个个灰头土脸。
难民。
梅家安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1984年农历十月当时她还在玩具厂做拉长,厂里有个江西赣南来的大姐,跟她说起过1959年老家闹饥荒时逃荒的的事,说一家人推着板车,走几百里路,路上饿死的、病死的、被人贩子拐走的,数都数不清,个个看着都营养不良黄脸、黄皮、黄肿。
梅家安当时听着就觉得惨但她没往心里去,毕竟她在电子厂一个月能挣八十多块钱,日子别提有多滋润,饥荒离她实在太远了。
现在好了,她自己成难民了,早知道当时就多追问一下逃荒的细节了。
梅世安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远处就炸开锅了。
“粥来了粥来了!”
“让开让开!”
“别挤!谁到底踩我?”
梅家安顺着声音看过去,前面支着几口大锅,有人在分粥,但场面跟她在电子厂食堂完全不一样,这儿的人跟饿狼似的不管不顾往锅边挤完全没有排队的概念。
老人被推倒踩踏,小孩被吓哭,妇女根本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哭红了眼而那些士兵却一个出面制止这些乱想,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梅家安拼着半条命绕到那几口锅后面,找到那个掌勺的。
掌勺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看着膘肥体壮,他正拿个大铁勺往人群里舀粥,谁挤得近就给谁一勺。
梅家安站到他边上,他没注意,梅家安也没说什么话,她先看了一眼锅里,这破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都数得过来。
就这,还抢成这样?
这就是朝廷下的赈灾粮,她这是穿越到了哪个昏君当朝的时代?
她又看了一眼人群,能动的老人只剩十来个了,小孩二十多,妇女三十多,青壮年男人最多,大概有四五十号。总共百来号人围着三口锅,照这个分法老弱妇孺根本分不到几口。
梅家安上辈子在工厂管过流水线。一条线四十个人,每个人站哪个工位、做哪道工序、用多长时间,她都门儿清。
眼前这场景,在她眼里就是一个管理问题,现在的情况伸头是一刀,缩头不也是一刀么,既然早晚都得死,那还不如豁出去拼了。
“你让开。”她对掌勺的说。
掌勺的横了她一眼:“你谁啊?”
梅家安没答话,她伸手把粥勺从他手里拿了过来,动作不快但很稳跟她在车间里从工友手里接过工具一样自然。
她把铁勺往锅沿上“咣”地一拍,声音又脆又响,人群静了一瞬随后又人声嘈杂了起来。
“都给我排队。”
“老人站左边,妇女带小孩站中间,青壮站右边。三条队。”
人群没动,大家都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突然站出来发号施令,这是得了失心疯了?
那掌勺的没插话,梅家安又喊了一遍:“排队,老人妇□□先,青壮往后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