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亦难（第1页）
“先下来吧，明月。车库的空气不流通，别呆太久了。”把丘明月晾在车里这个行为不太好，王虹温柔了许多。刚才她被同事喊过去闲聊了几句，那是其他学院的老师，大学里很多人际关系都是平时零交流，偶尔遇到就寒暄一顿，以便下次相见还有话可说。
丘明月戴上口罩，下车后跟着王虹走，缓慢挪动步伐。离开地下车库，到了阳光下的校园里，她们还能直面感情问题吗？
这会儿是下午三点多，操场上有群人在踢球，零度的天气穿短袖在室外跑来跑去，真夸张。王虹穿着棕色的外套，里面是浅色高领毛衣，丘明月想起上次摸她的手凉凉的，她会怕冷吗。
好吧，毕竟是在校园里，连手也不敢伸过去摸一下了。关系好的女性之间，其实互相挽着胳膊或者牵着手都挺常见的，但是丘明月心虚。
一路走到办公楼，途径堆满了快递的驿站，零散的共享单车停在树下，躲在车底取暖的猫警惕地看着人。。。。。。眼前场景如同梦境般并不真切。许多人和事，为什么后来再也没有了联系？人生里那么多场相聚，总是散的多，重逢的少。
如果不是为了王虹，丘明月不太可能会回到学校，很多事情留在回忆里就足够美好，也只有在回忆里才更美好。
她叹了一口气，物是人非事事休。王虹对她的大学生活了解很少，即使听她自己讲了再多的事，两人之间的共同经历也只是毕业论文相关而已。
当时王虹劝过她，可以预约学校平台的心理咨询，她没说自己做过那里的学生助理。王虹劝她去岁月静好的C城旅游，她没说自己组织过学生活动去C城支教。
丘明月不说，因为这些事只是听起来很好。做助理时经常会听到有学生出事了，而一些老师私下里把他们的痛苦当作无聊工作里的谈资；支教多么高尚，学生要通过层层选拔挤破了头才能得到机会参加，因为去支教了可以加学分拿奖项，可以在简历上把自己包装成热爱公益的好人。
她能感受到王虹心里始终还有期待，王虹相信生活有一个美好的彼岸。她羡慕王虹，经历了那么多不幸却还相信世界，这种相信的分量深深吸引着她。
电梯里的两人仍然保持沉默，进了王虹的办公室，丘明月随手关上门，王虹又去把门打开。
老师和学生单独相处，有必要开着门说话，提前证明清白——实在是因为近年来发生了很多骚扰事件，一开始只是默认异性间需要这样，后来是同性也要开着门。
“我不是学生了。而且开着门我不方便。”丘明月把门关上，摘下口罩，搬了把椅子到王虹身边坐下。她才不在乎被认出来，不方便的是聊某些事。
王虹没再坚持，打开办公桌上的电脑，“有一门课的成绩还没登记完。有想见的老师吗，可以帮你联系。”这里是办公室，象征着秩序，也是她的领地，主导权让她对于刚才与丘明月的争论多了些底气。
关起门来，丘明月说话就是硬气：“我要是真想见谁，也该提前联系吧，至少准备个大礼。”
“我对你的心意明明白白，”王虹不置可否，她也不急，“你担心什么？只是正视我的感情而已。”
“你还太小了，很多事你不懂。。。。。。不是有了感情就应该在一起的。”
“首先，我不懂的地方请你指出。其次，我至今没有对你说过要在一起之类的话。最后，你承认我们互相有感情？”丘明月又在玩文字游戏。
“不要咬文嚼字，于公于私，我都不想你继续这样。”王虹看着她，语气很平和，“你是一个优秀的学生，也是能理解我的人。越过了边界，不一定会有更好的关系。”
“我不想做你的学生，也不想仅仅是了解你的生活。如果你是害怕失去所以拒绝我，那我们现在的关系也没有必要保持。”丘明月又敢放狠话，上次就说从此两清，但是气势上不能输，只好继续嘴硬。
王虹也记得上次丘明月说了句狠话就离开的场景，她后来反思过很多次自己是不是太狠心了。“你想要的我给不了，我有家庭。”王虹说不出伤人的话，只能搬出客观理由。
“家庭？他们爱你吗？”对于这个问题丘明月太有话说了，“在医院的时候我怎么没见到他们？照顾家庭这么多年你得到了什么？”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王虹扶额，低着头不说话。
“对不起，我不是。。。。。。”丘明月手忙脚乱找纸巾，她觉得自己应该被判死刑，死一次还不够。
王虹擦了擦眼泪，没有再哭：“没关系，你说得对。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爱对我来说太陌生了，你明白吗。明月，你可以去爱很多人，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这下轮到丘明月哭，她真的不是故意要刺激王虹，全是她的错。“我。。。不该。。。。。。刚才。。。。。。我。。。。。。对不起。。。。。。”丘明月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我不爱别人。。。。。。”王虹轻轻摸她的头让她别哭了。
眼前人因为说错话突然哭成这样，王虹没有安慰小女生的经验，只是一遍遍地说没关系、不怪她。
感觉要脱水了丘明月才停下来，她擤鼻涕把整包抽纸用光了，这么哭一场怪不好意思的。
王虹笑她心理脆弱平时装什么成熟，丘明月更不好意思了，小声嘟囔着：“怕你讨厌我。”
“你呀，就是个孩子。”王虹从书架上拿了瓶矿泉水给她喝，“嘴唇都干了，别在这哭晕过去。”
“你讨厌我吗？”她执着于确认这一点。
王虹摇摇头：“所以你看，现在这样相处不是很好吗？再近一步，互相伤害是无法避免的。”
“如果不愿意承受掉眼泪的风险，就不会有爱的感觉了。你快乐所以我快乐，你难过我也难过，这就是爱啊。”丘明月觉得王虹大概率从来没有读过《小王子》这类感性的文学作品。
王虹没有论据，争不过她，一边听她叽里咕噜讲道理，一边把学生成绩登记在教务系统里。
“真的不讨厌我吗？”回家的路上，丘明月还是不放心，又问，“下次请你去剧院看我的演出怎么样？”
怎么像是养了个女儿，王虹在心里感慨，和儿子的差别真大啊，“不讨厌，有时间再说吧。”
下车前丘明月非要抱一下才肯相信王虹不讨厌她。
抱就抱吧，王虹也是没招了，脸上又挨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