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第1页)
许乐是被后颈的刺痛叫醒的。
那种痛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生锈铁丝在皮下缓慢拉扯的钝感。她睁开眼,视线在昏暗中聚焦。天花板那道裂缝像一只干枯的眼,已经盯着她看了三年。那是这个廉价公寓唯一的装饰,也是她清醒后确认身份的坐标:坐标原点,灰霾都市,第十七生活区。
她没急着起身,而是习惯性地在脑海中调出一组只有她能看见的数据。
【基础体征平衡度:82%】
【链路活跃度:极高(伴随中度情绪反向溢出)】
【系统自检:一切正常。】
最后那行字跳出来时,那个声音也随之在颅内响起。
【早上好。】中秋的声音像是一柄被打磨得极薄的柳叶刀,切开清晨的静谧,【睡眠达标率71%,比前晚高了三个点。按这个速度,再过二十年你就能睡个整觉了。当然,前提是你这副降维后的碳基躯壳能撑到那时候。】
许乐依旧没搭理它。这三年里她早已学会,中秋的每一句讽刺本质上都是在进行某种“情感采集”。你越愤怒,它收集到的“苦难碎片”就越完整。
她撑起身体,铁床架发出一声酸牙的呻吟。卧室极小,墙壁涂着一层廉价的防霉涂料,但在长年的湿气侵蚀下,那些涂料已经结成了像死鱼鳞片一样的硬块。
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地砖表面覆着一层洗不掉的油腻感,那是这种重工业城市空气中沉降的微颗粒。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白色骨瓷杯,杯底残留着一圈褐色的水垢。许乐盯着那圈水垢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那是昨天赵琴喝剩的。赵琴总喜欢把东西放得发干,她说这叫“留点念想”。
“乐乐。”
门外如约响起了赵琴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大,却有着一种能穿透物理隔阂的粘稠感。那是经过无数次练习后,精准控制在“虚弱”与“慈爱”交界处的频率。
“醒了吧?妈听见你下地了。昨晚你翻身翻得厉害,链路一直叫,妈也没敢合眼,就怕你又做噩梦了。”
许乐系工装扣子的手停在第三颗上。
中秋在脑海里无声地投射出一张波动图:【检测到微量肾上腺素上升。备注:对方并没有整夜未眠,凌晨两点至五点,赵琴的呼吸频率显示其处于深度睡眠。但她的链路监控器确实在凌晨三点零五分向你发送了一次‘关怀震动’。】
“醒了。”许乐拉开门。
客厅的灯管是那种老式的感应管,在接触不良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把原本就狭窄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赵琴坐在沙发里。那是一张塌了半边的布沙发,海绵垫露出了里面发黄的纤维。她今年五十六岁,由于长年接受廉价的生物替代治疗,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松垮垮地垂在骨架上。唯有那双眼睛,明亮得惊人,像两枚嵌在腐木里的黑色玻璃珠,始终死死锁在许乐身上。
“你看你,脸色又差了。”赵琴仰着脸,手颤抖着去够膝盖上的毛毯,“是不是又在档案馆吃那些垃圾糊了?那是拿回收蛋白合成的,吃了坏肠胃。配额不够就跟妈说,妈老了,吃多吃少一个样,妈那份给你留着。”
这种对话在过去的三年里发生了至少一千次。
“不用。”许乐走进厨房。
厨房的洗手池里堆着几个没洗的碗,碗缘挂着干涸的粘稠液体。她拧开水龙头,锈黄色的水流了几秒才变清。她接了一杯,铁锈味在舌尖化开。
“你这孩子,怎么总跟妈犟。”赵琴摇着头,语气变得幽怨起来,像是一根丝线,在空气中不断缠绕,“妈这辈子就剩下你这么一个指望了。当初要是把你处理掉……唉,我也不是说后悔,妈就是心疼。你看你,为了这点信用分把身体糟蹋成这样,妈心里跟刀扎似的。”
她说这句话时,许乐后颈的那个接口处隐约跳了一下。
【链路同步:受控方感受到‘内疚感’压迫。同步率上升0。5%。】中秋实时报幕。
“我出门了。”许乐放下杯子,从门后的挂钩上扯下那件灰色外罩。
“等等——”
赵琴的声音突然拔高,尾音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哽咽。她猛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身体都剧烈晃动,像是要把肺叶都呕出来。
“你就不问问妈今天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