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找地(第1页)
从国道拐进花海里以后,路一下就变窄了。
先前在高处望着还只是一道细灰线的乡道,真压上去才发现只够一辆大车将将通过。两边都是花田,油菜已经长到快齐车窗下沿,花头被车身带起的风一撩,簌簌擦着铁皮边过去,像有无数只软手沿着车帮轻轻拂。远处看着平展的坝子,真正走进来后,也不是一马平川。这里抬一点,那里凹一块,水沟、田埂、机耕道和人家院子犬牙交错,叫人一眼看过去觉得满地都是路,再仔细一看,又觉得哪条都未必容得下一车七十余箱蜂顺顺当当落下。
赵师傅把车开得很慢,左手虚扶着方向盘,右手时不时往窗外比量一下宽窄。
“漂亮是漂亮。”他看了眼前头那条被车轮压得发实的泥路,“可你别只顾着黄。咱这一车要真住下来,头一条得先问车能不能进,半夜能不能退。要是白天下去了,夜里一场露水把路泡绵了,第二天你连掉头都费劲。”
春阳点了点头,眼睛却比刚进来时更忙。他这会儿已经不再单看花了,而是顺着赵师傅教的法子,把眼前能用的东西一一收进心里:哪处沟里有活水,哪块地边上堆着空药瓶,哪家院门口晒着新打过药的喷桶,哪条土路边有深车辙,哪处风从坡口直灌下来,一一都得看。
第一处叫他停眼的地方,是一大片挨着水沟的平整油菜地。
那里黄得齐整,花头压得也厚,周围又没有太多零碎人家,从远处看,简直像专门为他们这一车蜂留出来的一块地。春阳还没开口,赵师傅便把车慢慢靠边停下。两人下车后沿着田埂往里走,脚下的泥却立刻把人拦了一下。
看着平整的地,踩上去竟发绵。田埂外侧还好,一到靠沟那头,泥底下的潮气便直往鞋底上返,一脚一个浅窝。春阳蹲下去,伸手抓了一把土,指缝里立刻沾上一层湿腻。他再往旁边看,沟里水虽活,可水位离田面太近,晨露和潮气一旦一夜不散,蜂箱落久了,底座怕是要吃潮。
“太阴。”他低声说。
赵师傅应了一句:“再看旁边。”
旁边几块地不是油菜,是青菜和蚕豆。地头上斜靠着一只塑料喷雾桶,桶口还残着一圈发白的药渍。再远一点,一位头上包着蓝布巾的妇人正蹲在菜地边洗桶,洗出来的水顺着浅沟往这边慢慢淌。
春阳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花再厚、地再阔,这地方也不能住。油菜地旁边就是菜地,药一上来,风一送,蜜蜂出去一趟,回不回来都难说。哪怕一时看不出,后头也要出毛病。
那妇人见他们站着看,起身朝这边喊了两句。她话说得快,春阳只听明白个大概,便走近几步,陪着笑回问:“大嫂,你们这菜地常打药不?”
妇人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打量了他们两眼,又看了一眼那辆停在道边的大车,这才放慢些答:“这几天虫重,隔三两日就要打一回。你们拉蜂来?那可别挨太近。早几天也有外头人来看,站一会儿就走了。”
春阳道了谢,回身便朝赵师傅摇了摇头。
“舍得?”赵师傅看着那一大片正旺的花,故意问他。
“舍得。”春阳答得很干脆,“花好看,不顶住。湿、药、路又软,这地方一住下,后头全是麻烦。”
赵师傅嘴角动了动,没夸,只是伸手替他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行,算你没被花晃昏。”
他们又往前找。
第二处地比第一处更近村口。那是一片略高的缓坡,路倒好走,边上还有一条能让车倒进去的小土场。远处有一排老梨树,树下阴凉,坡背后是几间青瓦白墙的农舍,烟火气足得很。若只看住人,倒是比头一处还方便。
可春阳沿着坡顶站定没多久,便觉得不对。
风太直了。
这坡口恰好冲着两座峰中间那道开阔口子,白天还不显,等傍晚太阳一落,冷风顺着那道口子整股灌下来,蜂箱全摆在坡沿,夜里怕要被吹得躁。他想起父亲在秦岭看风时常说的一句话:风不怕有,就怕没处卸。眼前这坡,花是有,路也有,可就是没一个能给风折一折的地方。
再一看,坡下头那片空地上已经停着一辆外地来的轻卡,车边堆着几只空桶,土里还压着零零散散几截旧草帘。显见着有人已经先一步看中了这儿,且不止看中了,还打算多住几天。
车主是个瘦高个男人,蹲在车边修一只绑带,见他们走来,抬头扫了一眼,不咸不淡打了个招呼:“也是来找位的?”
“嗯。”春阳应了一声,没多问。
“这边风大。”那人倒主动说了句,像提醒,又像立界限,“白天看不出,夜里你就晓得。”
春阳点头,道了声谢,转头便走。赵师傅跟在后头,走远些才开口:“同行的话,听半句就够了,剩下半句得靠自己看。”
“这半句就够了。”春阳回头望了望那条迎风的坡线,“他说不说,我也不住。”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太阳已慢慢偏过头顶。花海的亮没有早晨那么炸眼了,却更厚实。一路上碰见的人渐渐多起来,有赶着牛去犁边地的老汉,有骑着小摩托送化肥的后生,也有背着竹篓从菜地出来的女人。春阳嘴不算活,跟陌生人说话总不如王大志那样转得快,可他有一样好,就是实诚。见着人,不先套近乎,只先问正事,问完再陪笑,多余的话不掺。反倒让人容易接。
到中午后,他们在一个岔路口遇见了一位上了年纪的本地老汉。老汉牵着一头毛驴,驴背两边驮着编好的竹篓,篓里是刚割下来的菜花秆和一些湿草。赵师傅停下车,摇下车窗问路:“老伯,这一片往里头,哪块地边上有活水,又不常打药?”
老汉先眯着眼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后头那一排排包着白铁皮的蜂箱,才慢吞吞开口:“你们是找放蜂的地方?莫往那头大沟边去,潮;也莫挨菜地,药重。往前再走一截,有个叫大石嘴的小坡,背后挡风,下面一条渠一年不断水。就是花不算最厚,得看你们嫌不嫌。”
“花不厚倒不怕。”春阳听得心里一动,忙追问,“车能不能进去?”
“大车?”老汉抬手比了比,“能,就是转那个弯要慢。路口有棵歪脖子柳,过了柳树别往低处压,往高的那条轧。低处前几天下过水,陷车。”
这话一说,春阳和赵师傅对看了一眼。